“是的。”陈雨桐关闭投影,“我的抑郁让我感觉自己被分裂成了无数碎片——吃药的我、工作的我、在母亲面前假装的我、深夜崩溃的我。但也许……我们本来就是这样:由无数碎片组成,只是在健康时,我们假装镜子是完整的。”
审核委员们交换眼神。
“最后一个问题。”小唐开口,“如果体验结束后,有人告诉你:‘你的痛苦不如我经历的那样深刻’,或者‘你太矫情了’,你会怎么处理?”
陈雨桐笑了——那是一个复杂的笑容,混合着苦涩和某种奇怪的释然:“我会说:恭喜你,你没有真正理解我的作品。因为如果你理解了,你会知道——这不是在比较谁更痛苦,而是在展示痛苦如何改变感知的结构。你可以不理解我的痛苦,但你应该尊重它改变了我看世界的方式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:“而且,伦理准则里写了——体验者需要签署‘禁止工具性消费’声明。如果有人说那种话,他违反了规则,我有权中止体验,并要求平台拒绝他未来的所有申请。”
“很好。”老许点头,“你理解并准备行使规则赋予的权利。”
面试持续了四十七分钟。
结束时,小唐说:“我们会合议,一小时内通知你结果。”
陈雨桐起身离开。在门口,她与正要进来的周文浩擦肩而过。
“祝你好运。”她说。
“你也是。”周文浩的声音很平静。
二、正在消失的窗景
周文浩的面试方式完全不同。
他没有带全息投影仪,而是从皮革相机包里取出一个实体的、砖块大小的金属盒子,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我的作品。”他轻触盒子侧面的按钮。
盒子顶部投射出一扇窗——不是全息影像,而是某种光子凝聚的实体光窗。窗外有一棵树,枝丫在风中微微摇曳。
“这是今天的窗景。”周文浩说,“我每天早晨6点拍摄,数据实时同步到这个盒子里。它不只是记录图像,还记录……我拍摄时的认知状态。”
他轻触窗框,图像旁边浮现出一行字:
【新纪元第162日,晨6:07】
树在摇晃。我记得昨天它也是摇晃的,但昨天的摇晃和今天的摇晃……是同一种摇晃吗?我拍下照片,写下这句话。但我知道,三个月后回看,我会觉得这句话陌生。这种感觉就是作品的一部分——我正在失去连接记忆的能力,而作品在记录这种失去。
审核委员们沉默了。
“你可以触摸窗景。”周文浩示意。
陈默伸手,指尖穿过光子凝聚的窗——触感微凉,像清晨的空气。他的手指触碰到树叶时,叶片微微发光,浮现出更小的注解:
【叶脉纹理#742】
像血管,但输送的不是血液,是光。我母亲是医生,她总说人体像精密的机器。但树不是机器,树是……活着的时间。
“这些注解是你拍摄时实时记录的感受?”赵晓雯问。
“是的。”周文浩点头,“阿尔茨海默症早期最奇怪的感觉是——你能清晰地感知当下,但你知道这种清晰正在变得脆弱。所以我抓住每一个清晰的瞬间,把它钉在作品里。但‘钉’这个动作本身,也是在承认它即将消失。”
美学者投影上的光影缓慢旋转:“你的作品是关于‘失去的过程’,而不是‘已经失去的东西’。”
“是的。”周文浩的声音依然平静,“很多人同情阿尔茨海默患者,觉得我们‘失去了记忆’。但很少有人理解——在完全失去之前,有一个漫长的、清醒的‘正在失去’的阶段。这个阶段里有种特殊的……敏锐。因为你知道每个感知都可能是最后一次以这种方式被连接。”
他调出另一个窗景,日期是三个月前:
【新纪元第92日,晨6:15】
今天树枝上有鸟。三只,黑色。我认得是乌鸦,但我想不起乌鸦的叫声了。不是忘记,是‘知道应该记得,但连接断了’。这种断裂感本身,是一种新的感知方式。
“你想通过作品传递这种‘断裂感’?”老许问。
“不是传递。”周文浩纠正,“是邀请体验者站在断裂的边缘,和我一起往下看。15点一次,很便宜。因为我不需要钱,我需要的是……证人。”
“证人?”
“证明这些断裂发生过。”周文浩的眼神变得深远,“证明在我完全失去之前,曾经有人站在这里,和我一起看过这些窗景。证明‘正在消失’这件事,本身可以成为某种存在形式。”
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光子流动的细微嗡鸣。
“如果体验者说‘这太悲伤了’,你会怎么回应?”陈默问。
“我会说:是的,悲伤。但悲伤只是底色,上面还有别的颜色——比如‘清醒的珍贵’,比如‘有限的亲密’,比如‘对每个瞬间的放大关注’。阿尔茨海默偷走了我的记忆,但它也给了我一个奇怪的礼物:我知道每个瞬间都可能是最后一个被记住的瞬间,所以我更用力地活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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