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夏的紫禁城,骄阳似火,闷热得叫人喘不过气来。然而皇子所的东侧书斋内,却是竹帘半卷,清凉宜人。
角落的掐丝珐琅冰盆里冒着丝丝白气,无声地驱散了暑热。桌上摆着几碟精致却不甜腻的消暑点心,还有一碗镇在冰井里的绿豆百合汤,都是最适合小孩子脾胃的。
八岁的大皇子贺昭宏坐在案前,手里拿着一本《中庸》,目光却越过书页,落在了不远处的软榻上。
六岁的二皇子贺昭康正四仰八叉地睡着,身上盖着柔软轻薄的冰蚕丝被。
那个新来的李嬷嬷正坐在一旁,手里拿着一柄团扇,时不时地替二皇子轻轻打着风,眼神慈祥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自家孙儿。
贺昭宏收回目光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新裁的月白色冰丝夏衫,料子极其难得,触手生凉,轻薄又透气。
他是个早慧的孩子,经历了生母被幽禁的变故后,更是一夜之间长大了。
他很清楚,皇子所虽然规制高,但那些内务府的奴才向来是看人下菜碟的。像他和二弟这样“生母获罪、无人庇护”的皇子,能不被苛待克扣就已经是万幸,怎么可能用得上这等连受宠嫔妃都未必能轻易拿到的避暑好物?
这些嬷嬷和太监,不仅手脚麻利、背景清白,而且性情温和,从不在他们兄弟面前多嘴多舌。这绝不是内务府那些势利眼能安排出来的。
贺昭宏在宣纸上无意识地练着字,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总是浅笑盈盈的女子。其实在母妃出事之前,他对这位慧娘娘的印象并不坏。
她不像其他娘娘那样总是端着架子,甚至还会让人送些新奇好玩的吃食给他。只是后来母妃总是告诫他要远离她,直到母妃倒台,他心中也曾有过怨怼和防备。
可如今,看着二弟一天天红润起来的脸颊,感受着周围这密不透风却又毫无压迫感的妥帖照顾,贺昭宏心中的那层坚冰,悄然融化了。
他明白慧娘娘为什么不来看他们。她是父皇心尖上的人,是后宫最有权势的妃子。她若是踏进这皇子所,哪怕只是送一碗汤,也会立刻引来皇后和前朝的忌惮,更会把他们兄弟二人重新拉回后宫倾轧的旋涡中心。
她选择了用最隐秘、最安全的方式善待他们。不求回报,不图贤名,只为了给他们一方干净的安身之所。
“大殿下,您看书久了,仔细伤了眼睛。奴婢给您绞个凉帕子敷一敷吧。”李嬷嬷轻声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“有劳嬷嬷了。”贺昭宏微微一笑,眼神中多了几分属于这个年纪的清亮。他知道,只要自己和弟弟好好的,就是对那份隐形守护最好的回应。
“宏儿,康儿!”
殿外突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。
贺昭宏连忙放下笔,刚迎到门口,帘子便被掀开了。贺凌渊穿着一身轻便的常服,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,手里竟然还拿着一只画着雄鹰的巨大纸鸢。
“父皇!”贺昭宏眼睛一亮。
原本在软榻上熟睡的贺昭康也揉着眼睛醒了过来,一看到父皇,立刻连鞋都顾不上穿,光着脚丫子就扑了过去:“父皇!您来看康儿了!”
“哎哟,慢点儿!”贺凌渊一把将小儿子捞进怀里,顺势颠了颠,掂量着重量,满意地笑道,“不错,这两日肉长结实了,脸上的气色也好了。”
贺凌渊转头看向一旁的贺昭宏,眼神温和:“宏儿,今日休沐,功课先放一放。眼下日头偏西,外头暑气消了,风也正好,走,父皇带你们去御花园放纸鸢!”
“真的?!”两个孩子同时欢呼起来。
在后宫嫔妃们的眼中,皇上向来是威严不可侵犯的。但在这皇子所里,在没有了那些女人的争风吃醋和小心试探后,贺凌渊卸下了帝王的包袱,终于做回了一个纯粹的父亲。
他深知这两个孩子失去了母亲的庇护有多可怜。他也知道,皇子所里的这份安逸妥帖,是林知夏在背后默默梳理了三遍的结果。她什么都没说,但他什么都看在眼里。
御花园的空地上,贺凌渊亲自拿着线拐,手把手地教贺昭宏如何迎风放线,又把贺昭康架在自己的脖子上,让他去够那飞得高高的纸鸢。
“跑!宏儿,逆着风跑!”
“父皇,再高点!雄鹰要飞到云里去了!”
父子三人的欢声笑语穿透了高高的红墙,在这沉闷的深宫中显得格外鲜活。
而这笑声,自然也隐隐传到了坤宁宫。
皇后靠在迎枕上,手里拿着拨浪鼓,正逗弄着怀里咿咿呀呀的四皇子贺昭宸。
大宫女云舒从外面走进来,脸色有些不太好看:“娘娘,皇上今儿个又带着大皇子和二皇子在御花园里放纸鸢呢。听说……皇上还亲自让二皇子骑在脖子上……”
皇后的手微微一顿,拨浪鼓的声音戛然而止。四皇子不满地挥舞了一下小胖手。
“知道了。”皇后垂下眼帘,声音听不出喜怒。
说不失落是假的。那是她的夫君,也是这天下最尊贵的男人。如今,他却把那么多时间、耐心和那份属于寻常百姓家的父爱,全都给了那两个庶出的孩子。连带着,来看望她和宸儿的时间都少了许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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