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万一和苏门答腊一样陷入到拉锯战,游击战,我们只能放弃所有的地盘,跑到雨林里当猴子!连珠枪和加特林在雨林里没有任何优势!”
大堂内一片死寂。矿主们听得目瞪口呆。他们习惯了械斗,习惯了守寨子,哪里听过几千正规军来袭,还要主动迎上去打?
“后生仔……”一位头目颤巍巍地问,“这……这能行吗?那可是荷兰皇家正规军啊。”
“能行。”
回答的不是张牧之,是刘阿生。
“张教官说的是兵法。我说点咱们客家人的话。”
“这一仗,咱们的目标,不是守住东万律,也不是把荷兰人赶回去。”
“是打出咱们的窝囊气,我跟着上前线,打不赢,我第一个去送死!”
阿昌叔冷冷一笑,“打出窝囊气?”
“是不管死多少人,争取全歼这支部队!”
“全歼?!”众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对,全歼。”
阿昌叔的声音里带着血腥味,“荷兰人为什么要来?因为他们觉得咱们好欺负,觉得杀咱们没有代价。
如果我们只是把他们打疼了,赶跑了,过几年他们还会来。打得不痛不痒,全盘散沙化,难道还要和亚齐人一样打上这么多年?用不了几年,咱们自己的小伙子就跑光了!
打个八年仗,兰芳就废了!
只有这一次,把这几千人全埋在这儿,把那个独眼将军的脑袋挂在总厅门口……”
“咱们才能真的在南洋站住脚!英国人才会把咱们当人看!美国人才会觉得咱们有价值!”
“杀人立威,以战止战。”
阿昌叔猛地把短刀插在沙盘上,刀锋入木三分。
“我命令!”
所有人都站了起来,连那些犹豫的矿主也被这股气势震慑,挺直了腰杆。
“张牧之!”
“在!”
“你带振华学营的学生兵,还有那一千二百支连珠枪,负责老虎岭正面防御。给我挖最好的战壕,荷兰人就是把山炸平了,你也得给我钉在那儿!”
“是!人在阵地在!”
“刘老三!”
“在!”
“你带各矿区的兄弟,配合张教官进行土木工事,同时清理隘口的射界,也要给我守住两翼的林子。不能让荷兰人趁机溜进来。
另外,发动所有的妇孺,冒雨送饭、送弹药。告诉大家,这一仗输了,男的杀头,女的为奴,谁也别想活!”
“得令!”
“至于切断后路……”
阿昌叔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,“我亲自带那些老太平军去。”
“阿昌叔!您是总指挥……”张牧之急道。
“我是总指挥,但我更是这帮老兄弟的头。”
阿昌叔摆摆手,“穿鬼林,走泥沼,这活儿除了我们这些当年光脚走遍半个中国的老骨头,没人干得了。而且……”
他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淡然。
“我都这把岁数了。要是能死在冲锋的路上,也算是去见天王,见老梁有个交代。”
“听着!”
阿昌叔环视众人,声如洪钟。
“这一仗,咱们没有退路。大清不管咱们,洋人算计咱们。咱们只有手里的枪,和脚下的地。”
“告诉下面的弟兄们,荷兰人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。子弹打进去,一样是个窟窿!”
“今晚造饭,把家里的腊肉都拿出来。明天一早,全军开拔老虎岭!”
“你们是矿工后裔,打洞挖沟还能怯了场?我第一个瞧不起你们!”
“如果不胜,兰芳……以后就干脆除名吧!”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婆罗洲,兰达克河(Landak)与东万律河交汇处
光绪七年九月,正午。
蒸汽驳船的引擎发出最后一声沉闷的嘶鸣,船底传来令人牙酸的摩擦声——那是龙骨在淤泥和沙砾上拖行的声音。
船停了。不是停在码头,而是卡在了河中心。
范德海金站在船头,不得不眯起仅剩的那只眼,以抵挡正午毒辣的赤道阳光。
“将军,不能再往前了。”
海军上校斯佩克满头大汗地跑过来,指着前方那条明显变窄、水色浑浊的支流,“前面的东万律河完全淤塞了。该死的,这里的水深连吃水最浅的炮艇都过不去,全是沙子和烂泥!”
范德海金冷冷地瞥了一眼那浑浊的河水。
他知道这河水为何如此浑浊。这是一百年来的洗矿水。
兰芳的那群客家矿工,像白蚁一样在这片土地上刨食了一百年,把上游的金矿淘洗了一遍又一遍,排出的泥沙硬生生把这条原本通畅的河流变成了现在的泥潭。
他举起望远镜,扫视着河岸。
正如情报所言,这里是一片典型的热带河口三角洲。两岸是茂密得令人窒息的红树林和次生雨林,只有中间这一条因为采矿运输而被常年踩踏出来的硬土路,像一条灰色的伤疤,蜿蜒通向内陆深处。
这里安静得可怕。没有伏击,没有冷枪,甚至连受惊的飞鸟都没有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