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月,空气渐渐闷热。
镇南关巍峨的关楼已经被薄薄的一层雾吞没,大清的龙旗被雨水打湿,沉重地垂在旗杆上,不仅没有迎风招展的威风,反倒显得有些垂头丧气。
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广西提督(广西最高军事长官)黄桂兰的排场。
作为此次奉旨出关“助越剿匪”的最高统帅,黄桂兰的四抬绿呢大轿停在关口前。
他打了个哈欠,透过半卷的轿帘,用那双因为常年吸食鸦片而略显浑浊的眼睛,审视着眼前蜿蜒向南的队伍。
他的手指枯瘦,指甲留得很长,此时正缓慢地敲打着窗边。
他大烟瘾极重,今日早起差点要了他的命,精神萎靡,脑子都慢了三拍,只想着赶紧搞完接着抽两口。
“军门大人,吉时已到。”
一名戈什哈在轿旁低声提醒,几滴雨水顺着他的红缨帽檐滴落在地上。
黄桂兰咳嗽了两声,声音仍有些困倦,“赵沃的队伍呢?”
“回大帅,赵道台的前锋营今早已经开拔,比咱们早走了半个时辰。”
黄桂兰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,原本浑浊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阴鸷。
他冷哼一声,伸手去摸轿子暗格里的烟枪,却又缩了回来:“赵沃这厮,抢功倒是积极。那是急着去投胎吗?传令下去,萃军拔营,过关!”
这是大清正规军之一的桂军第一次大规模、成建制地踏入越南国土。
在这个微妙的时间节点,北京的紫禁城与巴黎的凡尔赛宫正在进行着一场暗流汹涌的较量。
出兵,但不宣战;名为剿匪,实为御法。
他并非不知道法军的厉害。
作为一个混迹官场多年的老油条,他深知自己的萃军有多少水分。
这支萃军名为精锐主力,实则是他在广西经营多年的私产,充斥着大量吃空饷的名额和未经训练的壮丁。
作为淮军旁系,靠着合肥人这个身份吃尽了红利,深知淮军领袖李鸿章“和戎”的态度,因此根本不想出兵,
广西巡抚徐延旭是朝中清流派的支持者,全面主张强硬抗法,不断下令催促进军。
徐延旭不懂军事,只懂政治口号,这让黄桂兰有苦说不出。
他名义上的部下,赵沃又看他极不顺眼,在越南名声大噪的黑旗军刘永福,更是让他感到嫉妒和不安。
赵沃此人,候补道员,统率沃军5营,2500人左右的广西练军精锐,竟是简单打个了招呼就先行出发了。
但他也只能私下骂几句,赵沃是徐延旭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,名为自己部下,实则听命于巡抚衙门。
他不想打仗,只想在边境晃一圈,把朝廷拨下来的几十万两开拔费装进腰包,再向越南人勒索一笔“助剿费”。
“大帅,前头路窄,这雨下得急,辎重营的那几门炮……”
戈什哈有些为难。
“滚滚滚!”
“不知道推吗!”
黄桂兰不耐烦地闭上眼,“推不过去就让人扛!那是徐抚台花了大价钱从洋人手里买来的铁疙瘩,丢了一门,本帅拿你们的脑袋顶数!”
“别再来烦老子了!”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队伍缓缓蠕动起来,
走在最前面的是“萃军”的亲兵营。
这支部队的装备在整个南方都算得上精良——士兵们头缠青布包头,身穿号衣,胸口白底黑圈内写着大大的萃或勇字,脚下踩着编织紧密的草鞋。
他们肩上扛着的,是或新或旧的洋枪。
但这光鲜的外表下,是令人绝望的驳杂。
黄桂兰麾下的核心部队,约莫五百人,装备了从美国进口的雷明顿后膛枪和英国的斯奈德步枪。
这是巡抚徐延旭在广东、广西两地重金采购的看家宝。
这些枪支确实先进,射速快,威力大,但在懒于保养的人手中,许多枪管内壁已经生了一层薄锈。
队伍的中后段,画风陡转直下。
更多的士兵手里拿的还是笨重的抬枪。
这是一种两人操作的大口径火绳枪,长达两米多,重达三十斤,发射时声如雷鸣,但精度极差,且装填极慢。
在潮湿的越南雨林中,火绳极易受潮,这玩意儿比起烧火棍强不了多少。
更有甚者,辎重车上,还拉着几门嘉庆年间铸造的生铁大炮。黑沉沉的炮身在泥泞中显得格外累赘,炮身上的铭文已经被锈蚀得模糊不清。
这些古董本来是用来守城的,如今却被拉出来进行野战机动。
“这就是去打洋鬼子?”
一名年轻的棚长名叫阿牛,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看着脚下烂泥里几乎要散架的草鞋,小声嘀咕。
他是广西本地的壮家汉子,因为家里遭了灾才吃的粮饷。
“听闻那法兰西人的枪炮,隔着几里地就能把人炸成灰。咱们手里这大家伙,”阿牛拍了拍同伴肩上扛着的抬枪,“还得点火绳,要是那洋人冲上来,咱们连个火星子都打不着。”
“闭上你的鸟嘴!”
旁边的哨官瞪了他一眼,他压低声音,透着一股老兵油子的精明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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