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,
船坞栈房内,其他军官们已经散去,各自去准备针对法军顿水兵营的决堤计划。
油灯在风雨飘摇中结了个灯花,爆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。
陈墨摘下那副只有一条腿的眼镜,用衣角仔细擦拭着镜片上的水雾,
“阿海,”陈墨重新戴上眼镜,
“你刚才拦着不让决堤淹全城,我算过账。从战术上讲,这是妇人之仁;但从战略上讲……你是不是在给咱们留后路?”
林如海靠在一堆散发着霉味的缆绳上,手里把玩着那块阮明还回来的怀表,
“老陈,你我是同期,在学营里,你的算学是最好的,我的战术略强你一筹。但论起揣摩上面的心思,你我都得把脑子再往深了挖一挖。”
“上面?”陈墨眉头微皱,“你是说刘永福?还是……九爷?”
听到九爷二字,陈墨语气不由自主地轻了少许。
“说起刘永福,跟此人打交道这么久,我才算看清这个人的真面目。”
“他生在广东钦州的防城,是个地地道道的苦出身。爹娘死得早,没读过书,早年间给人烧炭、当船工,受尽了世态炎凉。这种底层爬出来的汉子,身上有两样东西最重:一是义,那是笼络兄弟卖命的根本;二是狠,那是活下去的本钱。”
“后来,咸丰年间,二十岁的刘二加入了天地会,在吴沅清手下当兵,后来又跟了吴亚终。
太平天国闹得最凶的时候,他在广西的大山里跟清军兜圈子,学的就是这一套打得赢就打,打不赢就跑的游击战法。那时候的他,在朝廷眼里,就是个一定要剐了的发匪余孽。”
林如海伸出一根手指,在空中虚画了一条线。
“清军大举围剿的时候,吴亚终败了。刘永福带着三百多号兄弟,那是真正走投无路,被清兵像撵兔子一样撵过了镇南关,一头扎进了这安南的穷山恶水。你想想,那时候他是什么?是一群丧家之犬,是孤魂野鬼。没粮、没饷,前有安南官兵防备,后有清军追杀,中间还有黄旗军那种本地土匪要吃他们。”
“可这人偏偏就是个天生的将才,是个在烂泥里也能开出花来的狠角色。”
林如海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敬佩,
“他硬是靠着结拜兄弟那一套,把队伍拉扯大了。在保胜立足,开山设卡,收税养兵。最绝的是,他把跟他作对多年的黄旗军首领黄崇英给灭了,吞了人家的地盘和人马。这时候,他就不再是流寇了,他是这安南红河上游的土皇帝,是保胜王。”
“但真正让他脱胎换骨的,还得感谢法国人。”
“那年,那个法国狂人安烨攻陷河内。安南朝廷被打怕了,那个驸马爷黄佐炎没办法,只能请刘永福出山。刘永福就在这河内城外的罗池,设伏斩了安烨!那是他第一次杀洋将,也是他第一次尝到‘杀洋洗底’的甜头。”
“这一仗打完,安南王封他为三宣副提督。你看看,一个大清的通缉犯,摇身一变成了邻国的封疆大吏。恐怕从那以后,他的心思就彻底变了。吃到甜头了啊.....”
林如海叹了口气,语气变得复杂,带着一丝惋惜和洞察:
“这就说到了他的性格。”
“江湖气太重,重义轻利,但也受限于此。 他把手下的兵当兄弟,同甘共苦,所以黑旗军打仗不要命,这是他的长处。但他不懂现代军事的组织和纪律,全靠个人威望维系,一旦他不在,或者他死了,这支队伍立刻就会散。”
“你以为我私底下没想过架空他?难,太难,你我来了这么久,连三成把握都没有。”
“再者说啊,他虽勇,却极度渴望招安。 这也是所有草莽英雄的通病。
他骨子里还是个传统农民,造反是为了活命,一旦有了机会,他就想洗白,想光宗耀祖。你看他现在,对着那个只给了他一个空头衔的大清朝廷,那是巴心巴肝地想要效忠。他太想把头上的黑巾换成朝廷的红顶子了。为了这个名分,他甚至愿意忍受黄桂兰那种废物的气。”
“今年五月纸桥大捷,他杀了李维业,声望达到了顶峰。他现在看不起清军,觉得大清正规军都是饭桶,这没错。
但他心里也虚,他知道自己只有几千人,真要跟法国人拼消耗,他拼不起。法国人摆明了要打国战,源源不断的士兵会投送到安南,杀了一批还有一批。所以他才会在山西城里修工事,而不是主动进攻河内。”
“归根结底,刘永福是一个有着朴素爱国情怀的草莽。他是一把锋利的刀,但他不知道这把刀该为了什么而挥,只知道为了地盘、义气和招安而战。”
“老陈,这就是为什么九爷说他是英雄,但也说他是旧人。他能帮我们挡住法国人一时,但他救不了这个世道。这安南的天,终究得靠咱们来撑。”
“他也很矛盾,一方面是九爷的恩义,一方面又是大清的官帽子,所以面子上把咱们做了给清使一个交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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