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扬武”号后主炮位旁,留美回国练生(见习军官)杨兆楠正借着那点微弱的光,用一块油布反复擦拭着炮闩。
“兆楠,歇歇吧。炮管都被你擦热了。”
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。
杨兆楠没有回头,他知道是容尚谦。
容尚谦,这艘旗舰上的另一名留美生,也是他的同窗好友。
两人都曾是那批穿着长袍马褂、脑后拖着辫子登上美利坚土地的幼童。他们在耶鲁大学的课堂上听过宪法,在哈特福德的工厂里摸过车床,在一望无际的大西洋上操纵过六分仪。
如今,他们却被困在这该死的闽江里,像两个等死的鬼。
两人虽然是练生,但因为懂洋文,懂机器,掌握的是船上最核心的技术官的位置,只是品级不高。
“歇?怎么歇?”
杨兆楠猛地转过身,眼里的血丝显得格外狰狞,
“尚谦,你听听!那是《马赛曲》!人家都在咱们祖宗的牌位上跳舞了!可咱们呢?大炮盖着炮衣,锅炉压着火,连个屁都不敢放!”
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“张佩纶那个书呆子,还有何如璋那个软骨头,他们这是在等着人家来杀头!”
容尚谦叹了口气,走到舷窗边,警惕地看了一眼上层甲板。
管带张成正在上面巡视,严防士兵“走火”。
“省点力气吧。”
容尚谦苦笑,“军令如山。违令者斩,这话不是说笑的。”
“那就在这儿等死?”
就在这时,江面上传来极其轻微的划水声。
一艘看似运送蔬果的小舢板,鬼魅般地贴近了扬武号的暗影一侧。
船上的艄公带着斗笠,手里提着一篮龙眼,冲着舷窗轻声吆喝:“阿官,食龙眼不?清热去火。”
杨兆楠刚要挥手驱赶,却见那艄公将斗笠微微一抬,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。
“哪位是杨兆楠大人?”
艄公的声音极低,却透着一股子冷硬。
杨兆楠心头一凛:“我就是。”
一只湿漉漉的油纸包被抛了上来,精准地落在炮架上。
“杨大人,故人来信。”
还没等杨兆楠反应过来,那舢板已经顺着水流,像一片落叶般滑入了黑暗,消失在法舰阴影的方向。
“是什么?”容尚谦凑了过来。
杨兆楠手有些抖,拆开油纸包。里面没有龙眼,只有一封信,封口处用的是西洋的火漆,上面盖着一个奇怪的纹章。
两人对视一眼,迅速钻进底层的海图室,点亮了一盏鲸油灯。
信纸展开,字迹苍劲有力,透着一股金石之气,既没有官场的酸腐客套,也没有多余的废话。
“季良、兆奎、寿山、叶琛、陈英诸君同鉴:
兆荣顿首。
光绪元年旧金山埠头一别,忽近十载。
犹记诸君负笈西来,冬夜围炉,兆荣携腊味饭与诸君共啖,君等谈算学、论轮机,目光灼灼。
彼时吾谓友人:此数子者,他日必为中国收海权于万里之外。
彼时君等皆垂髫童子,今皆七尺管带矣。
诸君驻节马尾,炮口相衔,而朝廷犹曰和谈,疆吏犹曰毋动。
然刀已及颈,而曰“彼不敢斫”——此腐儒误国之谈,非丈夫立世之道。
兆荣幼读私塾,塾师授《左氏传》,至“先轸免胄入狄师,死而犹瞑目”一章,击节叹曰:“丈夫死国,当如是。”兆荣年十一,不知死国为何事,但见师白发苍苍,涕泪满襟。
今廿五年矣,始知师涕泪所为何来。
兆荣每闻闽江潮信,未尝不中夜起坐。
法酋指挥官,已决议举火焚江。
一旦舰炮摧岸、退潮突阵,我十一艘木壳皆俎上肉也。
金牌门者,闽江咽喉,敌船援所必由。
兆荣已率北极星舰队,至川石以东。是夜月晦潮涨,当乘台风余威,直入金牌门水道——
故兆荣冒死请:
金牌门声变之际,诸君即起锚、升火、转舵、解炮衣。
不必待上命,不必候敌先。
先发者制人,后发者制于人。
先开炮者,兆荣担其罪;擅调兵者,兆荣当其诛。
诸君但以社稷为重,以舰炮为念,但杀敌!
川石洋佯攻者,兆荣亲率七舰,与法军巨舰相持。
内港决战者,诸君十一舰,与敌六舰白刃于江心。
此非寻常战事——此乃中国海军第一次,以舰炮答敌炮。
犹忆旧金山,君等问吾:海疆何日可固?
吾不能答。
犹忆旧金山,兆荣在旧金山埠头送诸君东归。
叶琛君时年十四,立于船首,辫发为海风吹乱,犹回头问吾:
“陈先生,他日吾辈若有铁舰,可还打得过洋人?”
吾不能答。
风起云涌,恰当其时。
今以法舰对轰答之。
福胜小,当冲;振威新,当锐;扬武大,当坚。长门、金牌炮台,兆荣已另遣人驰书。
此信到日,距举事不过三昼夜。
兵机如火,不能复遣使。若天不佑,使信号未达,亦或诸君未能夺权举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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