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依哥!撞过去!怕死不是福州仔!”
江面上,这种歇斯底里的福州土话嘶吼声压过了炮火的轰鸣。
一艘挂着破烂风帆的渔船,船头堆满了沾满火油的破渔网,像一枚燃烧的钉子,死死地楔入了法舰的左舷盲区。
“射击!射击!”
五管机关炮吐出火舌,将那艘渔船打得木屑横飞,驾船的三个渔民瞬间被打成了碎肉。但在他们倒下的最后一刻,那个领头的老汉,满脸是血,用尽最后的力气砍断了缆绳。
“撒网!”
那张带着倒钩、沉重无比的湿渔网,顺着水流,像鬼魅一样卷入了法舰正在倒车的螺旋桨里。
钢铁绞盘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。
这艘千吨级的钢铁巨兽,心脏仿佛骤停了一般,在湍急的江水中失去了动力,像一头瘸腿的野猪,在原地打起了转。
“好啊!红毛鬼动不了啦!”
看到这一幕,周围的十几艘舢板更是不要命地扑了上去。
“百姓尚且如此,我等官兵,岂能贪生!左舵十!撞向法舰!”
残存的飞云、济安,冒着浓烟,不再顾及法军的优势火力,配合着越来越多的渔船,对法军舰队形成了合围之势。
“轰!”
“撤退!全速撤退!”
法军舰长脸色惨白,下达了指令。
“打死伊!扑母甘!”
一个赤裸上身的渔民后生,站在一艘着火的舢板上,手里举着一根鱼叉,借着两船相撞的惯性,猛地投掷出去。
鱼叉带着倒钩,扎穿了一名正在操纵机关炮的法军射手的胸膛。那法国兵惨叫着跌入江中。
紧接着,更多的火油罐子、燃烧的柴捆被扔上了法舰的甲板。
这群老百姓的怒吼击碎了法军的心理防线。
剩下的法舰中,除了失去动力的德斯丹号被大火吞噬,还有一艘炮舰也被数不清的渔船像蚂蚁啃骨头一样死死缠住,最终被愤怒的人群点火焚毁。
仅存的三艘法舰开始不顾一切地向长门方向突围。
这是一场血腥的溃逃。
“所有火炮,无差别射击!”
接替指挥的法军舰长歇斯底里地吼道。
残存的法舰为了活命,将所有的弹药倾泻而出。
哈乞开斯机关炮连发扫射,在密集的渔船阵型中犁出一条血路。
密集的弹雨所过之处,脆弱的杉木船板像纸片一样碎裂。
无数渔民甚至来不及哼一声,就被大口径子弹撕碎。残肢断臂随着江浪起伏,江面上漂浮着一层厚厚的血浆油污混合物。
福建水师的状况同样惨烈。
原本的十一艘战舰,此刻只剩下四艘还能勉强漂浮。
飞云号的船楼已经被打烂,管带倒在血泊中,但他依然死死抱着舵轮,不让船身横过来阻挡兄弟部队的射界。
济安号的烟囱倒塌,甲板上死尸枕藉,但炮手们依然光着膀子,在齐腰深的积水中,将最后一枚炮弹塞进炮膛。
“放——!”
这枚复仇的炮弹击中了正在逃窜的尾舰,炸飞了它的后桅杆。
太阳终于挤出了厚厚的云层,金中带红的光照在满目疮痍的闽江上,与江水的颜色融为一体。
法军的三艘残舰终于冲出了重围,带着满身的弹痕和黑烟,仓皇逃向外海。
他们身后,是上千具漂浮的尸体,和数百艘燃烧的船骸。
江面上,枪炮声渐渐稀疏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凄厉的哭喊和福州方言的呼唤。
“阿弟啊!你在哪里啊!”
“依爸——!回来啊!”
一艘幸存的小舢板上,一个满脸烟灰的老妇人正趴在船舷边,用手疯狂地捞着江水,仿佛想把融入水中的儿子捞回来。
“做孽啊……这全是血啊……”
她哭得嗓子都哑了。
在岸边的浅滩上,几个幸存的水师士兵正相互搀扶着爬上岸。他们浑身湿透,军服破烂,伤口被江水泡得发白。
一个年轻的渔民,手里攥着一把卷了刃的柴刀,呆呆地望着法舰逃离的方向。他的身后,是刚刚沉没的自家渔船,和再也浮不上来的父亲和哥哥。
“红毛鬼……”
他咬着牙,泪水冲刷着脸上的煤灰,流出两道白印,“我不死,这仇我记一辈子!做鬼都要去咬你们的喉咙!”
江风呜咽,仿佛无数冤魂在低语。
岸上的马尾镇已经半成废墟,罗星塔孤独地耸立在暮色中,塔身上多了几个巨大的弹坑,
幸存的水师舰船缓缓靠岸,船身倾斜了三十度。
马江水赤,哀嚎遍野,尸海浮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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川石洋的海面,此刻已化作沸腾的炼狱。
刚刚那一场疯狂的自杀式突击,虽然未能直接击沉法军的主力舰,却成功地撕开了他们严密的防线。
漫天的硝烟如同一块巨大的裹尸布,将这片海域笼罩得暗无天日。
法军舰队旗舰阿米拉尔·杜佩雷号在烟雾中发出愤怒的咆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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