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一旦他们的目的达到——比如,真的在金兰湾站稳了脚。我们还有多少用处,那就难说了。至于以后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张廷玉忽然问:
“美国人呢?”
沈葆义重新坐下,端起茶碗,却没有喝。
“美国人……不一样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?”
“美国人不是冲着咱们来的。”沈葆义斟酌着措辞,“他们冲着的是英国人。或者说,冲着的是整个旧世界的那套规矩。”
他想了想,换了个说法:
“美国人觉得欧洲那套——殖民地、势力范围、关税壁垒、海军竞赛。全是过时的玩意儿。他们要的是另一套:门户开放、自由贸易、让生意自己说话。”
“可他们自己不也有关税?”
“有。南北战争之后就没低过。”沈葆义点点头,“可那是他们自己的事。对外,他们想要的是所有人都把门打开,让他们进去做生意。英国人那一套帝国特惠,他们最恨。”
他把碗里的凉茶一口喝干。
“到今年,美国的经济规模,恐怕已经是世界第一。可他们的海军,还排不到前五。他们有最长的铁路,最多的工厂,最先进的机器,可他们的军舰,打不过英国的一支分舰队。
所以他们才要门户开放,
门户开放这四个字,听着漂亮,其实是一个弱者用来对付强者的武器。
美国人的算盘是:既然我打不过你,那我就让所有人都把门打开,让生意自己说话。我货好,价低,船快,只要门开着,最后赢的一定是我。
所以美国人看咱们,和德国人看咱们,不是一回事。德国人把咱们当棋子,想在亚洲找个落脚的地方。美国人……美国人把咱们当刀子。”
“刀子?”
“对。捅开南洋的贸易封锁,看门户开放能不能在亚洲全面落地。咱们手里有港口,有船厂,有煤,有米,有几十万愿意干活的人。咱们对所有国家一视同仁,不收歧视性的关税。这不就是美国人想要的吗?
我举个例子。厦门的茶叶,在三十年以前,一半以上都运往美国。厦门的煤油,今年进口134万加仑,几乎全是美国的。美国人不需要费劲搞租界,不需要炮台,不需要侵略殖民,只需要一个公平竞争的市场——而这样的市场,他们自信自己绝对能赢。
“兰芳的成功已经让美国人喜出望外了!现在他们的商品大量往南洋倾销,英国人已经头痛无比。
他们要向全世界,尤其是向亚洲人证明:一个不受英法荷殖民体系束缚的地方,只要对所有人门户开放,就能繁荣。我们越成功,美国人的道理就越站得住脚,英国人的老规矩就越显得过时。
他不是支持我们强大,是支持我们存在。我们存在,他就有和平垄断世界的机会。
他们自诩是正义的象征,看不起落后的殖民那一套。
只要我们在,他们的门户开放就有活生生的例证。至于我们会不会被英国人吃掉,会不会被德国人利用,会不会自己撑不下去——那不是美国人最关心的事。他只关心,你要什么,我什么都卖!
反正南洋的军事跟他们山高水远,扯不上关系。”
陈九一直没有说话。
张廷玉忽然问:“那英国人怎么办?”
这一问,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。
陈九终于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:
“英国人……最难办,也最好办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远处的西贡河。
“送你去在欧洲待了三年,你觉得英国人最怕什么?”
沈葆义想了想,回答道:“怕我们?怕我们学日本人,把他们的生意抢了?”
“美国人和我们已经抢了他们很多了,英国人怕的是——有人把这片海的规矩改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两人:
“从马六甲到香港,从加尔各答到上海,每年通过的船,数以万计。英国的贸易,有四分之一要过这条水道。他们在新加坡修的港口、船坞、电报线,不是为了好看,是为了让每一艘船,都必须按他们的规矩走:在新加坡报关,用英镑结算,由伦敦的保险公司承保。这是无形的统治——不一定要出兵,不一定要占地,只要规矩是他们定的,钱就流进他们的口袋。
过去我们做生意的,只要在这片海上走,就得按他们的规矩来。”
“可现在不一样了。”
“从金兰湾到基隆,两千海里之间,我们说了算的地方,已经有五六个。他们的规矩,已经快要管不到我们头上了,甚至我们还和德国、美国眉来眼去。”
“这个世界的秩序已经在变化了,拿着新手段新秩序的挑战者,远不止一个。”
“英国人怕的,就是这个。”
沈葆义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“九爷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他们在全球有多少敌人?德国人、俄国人、法国人、美国人——哪一个不是盯着他们的地盘和霸权?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