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宝瑛站在原地,胸膛剧烈起伏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你这逆子”,想说“你懂什么”,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,一个字都出不来。
良久,他慢慢坐回椅子上,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。
“你坐下。”他说,声音忽然老了十岁。
启超依言坐下。
祖厅里静了许久,只有后院的鸡叫,远远传来。
梁宝瑛开口,“你以为,新会县的士绅们,心里没想过你说的这些?”
“你以为,只有你看那些洋人的书,只有你知道朝廷打不过洋人?”
他顿了顿,从怀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烟袋,慢慢往铜烟锅里装烟丝。手有些抖,烟丝洒出来一些。
“我告诉你,茶坑村的士绅,新会县的士绅,广州府的士绅,心里都清楚。从道光年间打到今天,打一次败一次,割地、赔款、开口岸——哪一样不是从咱们身上割肉?”
他划着火柴,吸了一口,烟雾在祖厅里慢慢散开。
“可你知道,为什么大家还供子弟读书、考科举?为什么你祖父拼了一辈子,我拼了一辈子,就是要把你供出来?”
启超没答话。
梁宝瑛指了指祖厅四壁,指了指供着的祖宗牌位:“因为咱们不是那新会陈氏旁支的陈兆荣。陈九是渔民出身,又早早把整个家族都迁移到洋外。
他光脚不怕穿鞋的。他败了,大不了退回海里,退回洋外。
咱们呢?咱们有祖宗留下的这点田产,有族里的老老小小,有这茶坑村几百年的根基——败了,往哪儿退?”
他盯着儿子的眼睛:“你以为士绅是什么?
是有功名的人?是读书人?是——我告诉你,士绅是朝廷和百姓中间的那层皮。朝廷管不到的地方,咱们管;百姓有话说不出的,咱们替他们说;赋税收多了,咱们出面去争;洋人欺到头上了,咱们组织团练去挡——可有一条,咱们轻易不能造反。”
他吸了口烟,声音沉得像从地底下冒出来:“因为造反,就把这层皮撕破了。
皮一破,那就真乱了。乱了,真正吃亏的是谁?不是那些泥腿子,不是那些流民!是咱们这些有家业要守的人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”启超慢慢开口,“士绅怕乱?”
“怕。”梁宝瑛答得干脆,“比怕洋人还怕,比怕换个皇帝还怕。洋人来了,朝廷来了,顶多要钱要地,还能谈,还能忍,祖祖辈辈扎根在这里,总能起来。
乱起来,那就什么都没了。长毛闹的那十几年,你没赶上,我听你祖父说过——那才叫真正的怕。
田没人种,屋没人住,见人就杀,士绅杀得七零八落,读书人提着脑袋东躲西藏,死了连个埋的地方都没有。一大家子,死无葬身之地,那是灭种啊....”
他掐灭了烟,把烟袋搁在桌上。
“你问我为什么还要让你去考科举?你以为我是图那点俸禄?图那顶乌纱?”
他苦笑了一下:“启超,你记住——大清这棵树,根早就烂了,可咱们士绅,是靠着这棵树长的藤。树倒了,藤往哪儿爬?”
他站起来,走到祖宗牌位前,背对着儿子。
“你祖父临死前,拉着我的手说,宝瑛,咱们梁家,十世为农,到你祖父这一辈才算有了功名。这不是咱们家有多了不起,是这条路太难走了,一步走错,就跌回泥里去。
你要记住,让子弟读书,不是为了做官,是为了保家守业,是为了在地方能说话,能掌权,能罩得到家里。哪怕是条烂路,也比没路强。哪怕是个摇摇欲坠的朝廷,也比没有强!”
他转过身,看着儿子:“你以为我看不出朝廷不行了?你以为我没想过,这大清还能撑几年?”
“可咱们能怎么办?跟着陈九去造反?他那一套,成得了事吗?谁知道?咱们敢赌吗?
就算成了,他那一套,能用咱们这些旧读书人吗?跪得不够快,怕是头一个要杀的,就是咱们。”
他慢慢走回椅子边,坐下,整个人像老了好几岁。
“你以为,咱们新会人,家家户户,谁不知道陈九是谁?”
............
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,才继续说下去。
“陈兆荣这个人,我见过。”他说。
启超猛地抬起头。
“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。”
梁宝瑛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那时候,我去县里办事,在江门渡口见过他一面。”
他回忆着,眼睛眯起来:“十来岁,不高,黑,看着跟个普通苦力没什么两样。可他腰里别着刀。那时候广东乱,土匪多,可他带着四个毛头小伙子往那儿一站,没人敢靠近他三步之内。”
“他求人办事,我站在边上听了两句,那时候茶马镇那一支陈氏的日子很不好过,他想在江门渡口寻个活计,我当时看不过去,还在旁边说了几句。”
梁宝瑛转过头,“他叔公的事在新会县闹得很大,可新会这些大户大都不感他们那一支的情,为什么?因为走得太近,有杀身之祸。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