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短短二十多年,谁能知道他能走到今天?原本他们家,也算是这县里有名望的.....起起落落,谁又看得准?”
梁启超若有所思。
“现如今,有人骂他,说他是海盗,发的都是不义之财。可更多的人,说的是——这人,有本事。”
梁宝瑛的声音涩涩的,“能让洋人怕他,能让南洋的土王敬他,能把生意做到那么大,能把枪炮船舰养起来,这不是本事是什么?”
启超听得入神,一时忘了说话。
“可你知不知道,”梁宝瑛话锋一转,声音忽然沉下来,“他后来名声越来越大,广州城里来了陆续来了好几拨人?”
启超心中一动。
“最开始那几个人,说是两广总督衙门的人,来新会访查民情。
可他们问的,全是陈九的事。
他的祖宅在哪,他还有什么亲戚,他的人回来跟谁见过面,说过什么话。”
梁宝瑛看着他,“那时候你还小,你不知道。
那几个月,整个新会县的士绅,没有一个敢议论陈九。
祠堂里的族老,专门开了会,让所有人都把嘴闭上。谁敢在外头说认识陈九,谁就是给全族招祸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:“你以为,这些年新会人没有投奔他的?可为什么没人提?因为广州那边,一直有人在盯着。
陈九占马尾那年,新会县来了一队绿营兵,说是巡防,在县城里住了三个月。
那三个月,知县大人每天晚上都要去拜会那几个带兵的,递上去的名册,写满了新会所有有功名的人的名字。”
启超听得脊背发凉。
“陈九再能,那是他的事。咱们跟他不沾亲,不带故,他风光也好,败亡也好,都跟咱们没关系。”
他停住,看着儿子。
梁启超一直低头沉默,
梁宝瑛没吭声,一直等着他开口。
“咱们新会人,真的就愿意,一辈子这么——忍着吗?”
梁宝瑛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身,走到祖宗的牌位前,拿起三炷香,在烛火上点着,恭恭敬敬地插进香炉里。
“你知道新会这地方,出过多少人,漂洋过海,去南洋,去金山,去所有能活命的地方?”
”你又知道谁家里在他那里安插了子侄辈?”
“咱们这儿,地少人多,活不下去。
不走,就得饿死。可走了,朝廷不认你。你在外头挣再多钱,置再多产业,只要没功名,你就还是流民,是弃民。”
梁宝瑛转过身来,看着儿子,“陈九为什么养兵?为什么占地盘?谁人心里不清楚?他将来是要打回来的,整个新会县的人不吭气,你知道谁会给他带路,谁又会给清廷告密?”
他走近几步,站在儿子面前,目光定定的。
他说,“你是举人。你若能中了进士,做了官,你就是朝廷的人。你站在朝堂上,说话有人听,做事有人帮。那时候,你若还想做什么,才有分量。”
………………
“这些年,我夜里睡不着的时候,常想一件事。”
他说,“咱们士绅,到底是什么人?说是朝廷的人吧,朝廷从来没真把咱们当自己人——顺治年间的奏销案,康熙年间的哭庙案,杀的就是咱们这样的人。说是百姓的人吧,可吃的穿的,又都是祖宗留下的田产,是百姓交的租,到了长毛作乱,杀得还是咱们这样的人。”
他看着儿子:“两头都不靠,可两头都得靠。这就是士绅的命。”
启超听着,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“父亲……”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梁宝瑛摆摆手,“我让你去考科举,让你去做官,不是指望你封侯拜相,光宗耀祖——当然,真有那一天也好,可我心里真正指望的,是你到了那个位置上,能给咱们,多留一条路。”
他指了指门外:“将来不管是谁坐天下,是皇上还是首相,是朝廷还是别的什么,甚至哪怕是那个陈九,咱们得让人家用得上。用得上,就能活下去。活不下去,那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他盯着儿子的眼睛:“你懂我的意思吗?”
启超沉默了一会儿,缓缓点头。
“懂。父亲的意思是——爬上去,占住权,守。”
“守。”梁宝瑛点点头,“守祖宗留下的这点根基,守读书人这条路,守着,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启超问。
梁宝瑛没答,目光又落在天井里那片斜阳上。
“等你想明白,到底该怎么走。”
他轻声说,“儿子,你比我有出息,比我们这辈人都聪明。可聪明人,容易走得太快,死在路上,给后人点灯。
有时候,走慢一点,等等后边的人,等等那些跟不上的人,反而能走得更远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儿子的肩膀。
“去吧。收拾收拾,明天卯时,船在江门等你。”
启超站起来,朝父亲深施一礼,转身往后院走去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住,回过头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