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:“阿姆斯特朗公司,诸位应该听说过。威廉·阿姆斯特朗爵士,本国最大的军火商。从1850年代起就给各国卖大炮、卖军舰。美国南北战争时期,他们同时卖给北军和南军;1860年代卖给埃及、土耳其、意大利;1870年代卖给中国、日本、智利。清廷的许多炮台,用的就是阿姆斯特朗的后装线膛炮。”
德辅沉吟道:“所以,军械这一块,洋行不占大头?”
“不占。”骆克摇头,“洋行的主要战场,是轻工业机器和日用货。棉纱、棉布、煤油、食品、五金零件——这些才是他们的大宗。”
他接着说,“这些洋行不是不想卖军械,是他们卖不过阿姆斯特朗和克虏伯。德国人克虏伯的钢厂,从1851年伦敦世博会就开始展销炮筒了;1860年代给普鲁士军队供货,1870年代开始卖给清廷。阿姆斯特朗更狠,他们直接在英国议会和海军部里有人,能左右军方的采购清单。”
他顿了顿:“这些洋行要挤进去,代价太大。不如守住自己轻工业、航运、保险的基本盘,稳赚不赔。”
他看向德辅:“这就是陈兆荣目前大批量采购的聪明之处。大炮、枪械、火药——这些有专门的军火商在做,甚至几家在抢,咱们的商人不卖,德国人和美国人抢着卖。
伦敦的态度,从来不是铁板一块。
外交部的人认为,陈兆荣的存在,可以用来牵制法国人在南洋的扩张,也可以牵制荷兰人在东印度群岛的势力。如果他真的强大起来,法国人和荷兰人就得把更多精力花在南洋,而不是在非洲跟我们争地盘。
陆军部和海军部的人则担心,如果他完全倒向德国人,英国在南洋的商业利益会受损失。毕竟,克虏伯从1870年代就开始往中国卖军火了,现在更是取得了显着成功。如果陈兆荣的订单全部被德国人抢走,英国军火商怎么办?”
史钊活冷笑:“所以,伦敦内部自己都吵不清楚?”
“吵不清楚。”
德辅点头,“克虏伯早就盯着中国和陈兆荣这块肥肉,已经赚得盆满钵满,陈兆荣更是用克虏伯震撼了整个世界海军。美国人更是什么都敢卖。如果咱们的商人犹豫不决,陈兆荣的订单就会全部流向德国和美国。
所以,军火商卖得小心翼翼,卖得遮遮掩掩。通过中间商、通过代理、通过民用转军用的灰色渠道,把东西送到他手里。
商人要赚钱,外交部要搞平衡,陆军部和海军部要防患于未然。谁也吵不赢,最后的结果就是——就先这样吧。
要是伦敦真的发一道枢密院令,专门禁止向陈兆荣的港口出口军火。那等于公开宣布:英国不承认他的政权。然后呢?德国人和美国人趁虚而入,他在军事上完全倒向柏林和华盛顿,我们在南洋的贸易利益怎么办?
还有,那些洋行卖的那些灰色地带的机器,恰恰也是陈兆荣大批量需要的:煤矿要有机器才能增产,船厂要有车床才能修船,印刷厂要有机器才能印书、印报纸。”
史钊活皱眉:“印刷设备?”
“他仍在扩大办报规模,扩大学校的规模。”
骆克说,“现在,他的《公报》发行量已经非常吓人,甚至清廷内部都禁绝不了。
报纸用中文和英文两种文字出版,英文版专门给我们这些洋人看,满篇都是自由贸易、国际法、主权平等;中文版给南洋的华人看,内容就完全不一样了——讲的是华人之自强,海外新土,殖产兴业,还连载翻译的《普法战纪》和《华盛顿传》。”
德辅冷笑一声:“他倒是不挑食。华盛顿、俾斯麦、亚当·斯密,什么都往自己的篮子里装。”
“问题就在这里,”
骆克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,“他不是乱装。他的报纸上有一句话,我让人翻译了出来——泰西之强,强于其法;日本之兴,兴于其学。吾华人之在南洋者,无朝廷之依恃,有四方之财货,正当以法为纲,以学为本,自成一系。”
皇家海军驻香港分遣队指挥官理查德·肯尼迪上校一直没开口,这时却重重地咳嗽了一声。
“先生们,我听到的,全是政客和商人的语言。让我从海军的角度说几句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墙上挂着的大幅海图前,手指点向几个位置:
“马尾,他占了。基隆,他占了。安南,他占了。兰芳,是他老巢。把这些点连起来,你们看到了什么?”
他自问自答:“一条链子。从南海的北端到南端,从台湾海峡到巽他海峡,每隔五百海里,就有一个他的港口。每个港口都有船坞,都有煤栈,都有炮台。我们的商船在这条航线上跑,从前只能靠新加坡和香港补给,现在,多了四个选择——但这四个选择,全在他的手里。”
骆克接口道:“而且他的船队挂的不是任何列强的旗,是他自己的旗。
去年一年,他的船队承运了对华的大米贸易的百分之四十,基隆的煤炭贸易抢了横滨至少一半的市场,还有茶叶和生丝,数字更加夸张。这些都是汇丰银行统计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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