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生如寄,海程虽远,终有渡时。
珍重。
怀舟
十月初三”
陈九看完信,沉默了很久。
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。
林怀舟走进来,手里端着一盏茶。
她眼角也有了细纹,鬓边添了几根白发,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,带着他熟悉的温婉与倔强。
“在看什么?”她问,将茶放在桌上。
“你的信。”陈九把信递给她,“什么时候寄出去?”
“下午让阿福走的时候带上吧。”
陈九点点头,端起茶,喝了一口。
如今电报方便了,可这两人还是习惯写信,许是要强,许是尴尬,艾琳来香港很少。
林怀舟在他身边坐下,目光落在窗外。夕阳的余晖里,两个孩子还在草地上玩。陈潮生正在教陈岫云认字,他用树枝在地上画,她蹲在旁边看,小脸专注得可爱。
“岫云今天问我,”
林怀舟忽然开口,“为什么她有两个娘。”
陈九看着她。
“你怎么说?”
“我说,或许爱有很多种,我也不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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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港岛半山,一处新修的三层洋楼矗立在薄扶林道旁。门口挂着一块木匾,
“青年讲学堂”。
这是去年刚设立的机构。
名义上是书院,实则是从南洋、广东、福建乃至日本、美国来投奔的青年们的落脚处,这里书籍众多,学者众多,各种交流层出不穷,自然吵架、讲武也是有的。
讲堂里坐着四十几多个年轻人,有的穿着长衫,有的穿着洋式的学生装,还有穿着西服的。
这里来去自由,可是人还是越来越多。
讲堂里分成几个小团体,到处都是议论声音。
争论的引信,是尢列点燃的。
“逸仙,你最近的那些想法,搞农会、禁鸦片、兴学堂,想以一县为天下先。”
“可你想过没有,县太爷换了人,你那些章程还算不算数?郑藻如再开明,他挡得住朝廷一纸不准的朱批吗?”
孙中山穿着一件半旧的深灰长袍,脸色因长期埋头苦读有些苍白,
“尤兄的意思是,不推倒朝廷,做什么都是白费?”
“推倒朝廷?”尢列笑了笑,“你我坐在这里说,不怕。可出了这间屋子,香港的密探,广州的绿营,还有那些吃朝廷俸禄的读书人,一人一口唾沫,也能把咱们淹死。”
“那就让更多人坐进这间屋子。”
孙中山看向他,“我在学院,想的最多的一件事是:为什么五十里外的香山,比香港差这么多?不是差在洋人的楼高,是差在百姓不知道可以站起来。
香港的华人敢告洋人,敢在报纸上骂官,敢拉着架子车罢工——因为他们有华人总会撑腰,有报纸开民智,有会党组织,他们知道了,团结了。
我们要做的,是把这种知道,种到四万万人的心里去。”
陈少白抚掌大笑:“好一个知道!逸仙,照你这么说,咱们也先让百姓都明白了,再谈别的?”
“不是先后的问题。”
孙中山摇了摇头,“在广州办学堂,官府会盯着;在香山办农会,乡绅会防着。南洋的百姓知道了,明白了,是因为他们首先有了体面的、能站着的地方。”
“若是人都活不起,哪有力气开智?”
尢列若有所思,刚要开口,角落里忽然响起一声沉沉的琴音。
众人转头,见谭嗣同盘膝坐在一张草席上,膝上横着那张“崩霆”琴。他刚才只是随手拨了一下空弦,此刻却抬起头,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。
“逸仙说的对。”
“那位九爷的百姓能站着,是因为九爷自己有舰队,有枪炮厂,有煤矿。兵舰是船,枪炮是胆,煤矿是血。
没有这些,你让百姓知道得再多,洋人的兵舰一来,朝廷的绿营一到,百姓一样还是得跪下去,知道得越多反而越痛苦,死得越快。”
他看向梁启超:“卓如,你刚从上海来,租界那两条街你也见了。那里为什么巡捕不敢乱抓人?不是因为九爷讲道理讲得好,是因为他的人在街口架着加特林,是因为他银行里的银子能养活一个城市的买卖。道理和枪炮、和百姓的尊严,从来是拴在一根绳上的。”
梁启超从上海买来的那叠《公报》里抬起头,今天他还没怎么说话。
“复生兄,”梁启超开口,“你说的没错,枪炮和钱,是底气。可我想问一句:底气有了之后呢?”
他站起身,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——《普法战纪》,王韬辑译。
“我在上海租界,除了看那两条街,还想明白了一件事。”
梁启超翻开书页,“德国人为什么能打败法国人?不是因为克虏伯炮比法国炮粗,是因为德国有俾斯麦,有威廉一世,有几十个邦国合成的一个帝国。他们有国家的魂,有民众的意志。”
“我们几个人的想法尚且无法达成一致,福建、广东各县之间说话都一样,又如何统一思想,统一意志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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