谭嗣同微微一怔。
“复生兄方才说站的地方。”梁启超的目光变得灼灼,“那位九爷给百姓站的地方,是他用炮舰圈出来的一块地。可这块地之外呢?四万万同胞还跪着。九爷的势力在安南、在台湾、在马尾,可他进两广了吗?进湖广了吗?进直隶了吗?”
“这才是我等来这里的目的和意义!”
他把《普法战纪》轻轻放回书架。
“我想的是:如果只是靠几条船、几座厂,就能救中国,那洋务派早就让中国富强了。为什么不行?”
梁启超的声音沉下去,“康先生告诉我,要有教!不是洋人的宗教,是我们自己的孔教。把四万万人重新教成中国人,让朝廷知道变,让皇上知道变,让士大夫知道变。大家都想到一起去,思想变了,船和炮才有用。”
“变?”
角落里有人忍不住,冷笑一声,“康长素那张托古改制的方子,我见过。他在万木草堂讲《新学伪经考》,讲《孔子改制考》,把孔子打扮成变法家。
卓如兄,我问你,就算皇上信了这一套,下了诏书变了法——那些满族亲贵怎么办?靠科举吃饭的读书人怎么办?那些占了全国良田的地主怎么办?他们能让皇上安安稳稳地变下去?”
“这些人真能想到一起去?”
“所以你主张杀?”梁启超反问。
那人沉默片刻,掐灭了手里的纸媒,声音平静得有些吓人。
“杀!”
他说,“逸仙方才说的,复生说的,卓如你说的,我都感觉有道理。
可满清入关两百多年,杀得汉人够不够多?扬州十日,嘉定三屠,杀的是谁?文字狱,禁海令,圈地令,磨的是谁?这么多年,你们的手段要多久,能打动多少人?
依我看,要下猛药!”
“我在美国读书,看过什么进化论,什么民约论,都好。可回到国内,对着那些吃人的旗人,你跟他讲这些?他会听吗?”
“我是南洋洪门中人,从美国读书回来,见过太多人。有读书人,有农夫,有矿工,有商贩。他们不识字,不懂什么孔教、什么西学。
可他们知道一件事,能想到一起去——这朝廷不是他们的!
他们拜的是关公,是宗祠,信的是血脉、是义气,喊的是反清复明。这复明也许是假的,可这口气是真的。”
“在内地,你分得了地吗?你一动地主的田,士绅就跟你玩命。所以,内地的路,跟洋外的路,不一样。内地要流血。不杀出一条血路,什么教化、什么骨气、都是空的。”
“你方才说,内地要流血。”
孙中山开口,“流谁的血?百姓的血,还是我们的血?要死多少人,杀多少人?杀了人,血海沉浮之后呢?谁来种地,谁来织布,谁来给孩子教书?”
“九爷在南洋,也杀过人。他杀的是那些不把人当人的殖民者,杀的是那些霸占矿山的工头,杀的是卖鸦片卖同胞的会党头目。可他杀完之后呢?他分了地,办了学,让那些矿工的孩子也能读书。他不是为了杀而杀。”
“你是说我为杀而杀?”那人皱眉。
“不。”孙中山摇了摇头,“我是说,杀,或许是一条路。可杀完之后,必须要有跟上的手段。”
“我在西医书院读书,何启先生给我们讲过一课,讲英国的《大宪章》。他说,八百年前,英国人也杀得血流成河,贵族砍国王,国王砍贵族。可他们杀来杀去,杀出几卷羊皮纸,把国王的权力关进了笼子。这才是本事。”
“逸仙,你这是要效仿英国?”陈少白问。
“不是效仿。”孙中山说,“是看明白一个道理:杀人不是目的,立规矩才是。九爷在南洋立的那些规矩——农会怎么分地,工厂怎么分红,学堂怎么招生,军队怎么议事——那都是他一条一条立出来的。他立的不是大清律,是能让百姓觉得这是我自己的事的规矩。”
“大清律没人在乎,百姓也看不懂,可这些规矩,百姓是死死记在心里了,是因为这些规矩是保护他们自己的!”
谭嗣同喃喃自语,不知道在说什么,
他忽然开口:“逸仙,规矩是需要地方施展的。杀人流血,再造河山,要死多少人?要多少年?到时候,洋人会不会趁虚而入,我们会不会亡国灭种?我们有没有时间?”
“毕竟,现在还是大清的天下。改变大清,难道不比流血牺牲,从头再来要成功的可能性更大吗?”
几人面面相觑,都有些默然,转而听起来屋子里其他人的争吵。
有些话没有聊得那么深入,但人在香港,在九爷的地盘上,就隐约表明了一种态度,
华人的路线里面,走得最成功,也最远的,看起来最有可能成功的,恰恰是他们来这里看到的这一条路,可兰芳、安南的分地改制他们都从报纸上看过,这一套要是他们接下了,回到清廷,岂不是明晃晃地造反?
“听讲今日九爷会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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