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文教授和顾工呢?”吕辰问。
“他们俩是用户,只是定义了需求,两不相帮。”宋颜教授露出一丝笑意,“文教授说,理论研究可以仰望星空,但工程实现必须脚踏实地。他建议先明确这台机器的首要使命,不是去跟国外的实验室仪器比分辨率,而是要能真正解决真空所、半导体所、长光所当前科研生产中看不见的痛点。”
文教授认为,只要能回答薄膜表面有没有针孔?光刻胶图形边缘是否整齐?硅片上的缺陷长什么样?这些问题,哪怕只是模糊地回答,这台机器就值了!
吕辰心中一动,这是他的想法。
“顾工更具体。”宋颜教授接着说,“他觉得,可以最低点起步,先验证原理,再一步步改进。每一步改进,都要有明确的应用目标牵引。”
“后来呢?”谢凯追问。
“后来,还是刘教授拍板,”宋颜教授的声音里带着敬佩,“刘教授提出了一个三阶段目标。”
他竖起三根手指:“第一阶段,‘看得见’。造出一台能成像的机器,分辨率不追求多高,哪怕只有几微米,只要能让我们看到薄膜表面、光刻图形、材料断口的宏观形貌,就是胜利。这个阶段,核心是验证电子光学系统、真空系统、扫描控制系统、信号检测系统的基本可行性。”
“第二阶段,‘看得清’。在第一阶段的基础上,优化电子枪、改进透镜、提高真空度、增强机械稳定性,将分辨率提升到亚微米级。这个阶段的目标,是能够观察晶粒边界、微小缺陷、薄膜的微观结构。要建立完整的工艺规范和质量控制体系。”
“第三阶段,‘看得懂’。在前两个阶段的基础上,增加成分分析功能——比如文教授说的X射线能谱分析,或者俄歇电子谱分析。让这台机器不仅能看形貌,还能分析材料的元素组成、化学状态。这才是一台完整的材料分析仪器。”
宋颜教授放下手:“刘教授认为,这三个阶段不是割裂的,而是循序渐进的。第一阶段成功了,我们就有了继续前进的基础和信心;第一阶段失败了,损失也有限。但如果我们一开始就瞄准第三阶段,可能会因为目标太高、战线太长,最终什么都做不出来。”
吕辰深深点头。
这正是系统工程思维的精髓,化整为零,分步实施,迭代前进。
“最后达成共识了吗?”谢凯问。
“达成了。”宋颜教授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,“经过整整一天的激烈讨论,最终成立了‘星河计划电子光学仪器攻关协作组’。”
他从大衣内兜掏出一张折叠的纸,展开。
“北京大学吴教授担任协作组组长,负责理论设计与系统总成。我们电子系的林教授担任副组长,负责精密机械、自动控制与系统总装集成,兼日常协调。”
“具体的,北京大学负责电子光学理论、电磁透镜设计、系统总体方案;清华大学负责机械结构设计、自动控制系统、总装集成与测试;北京电子管厂负责电子枪试制、高压电源、部分真空部件;真空所负责真空系统设计与集成、样品室、工艺经验支持;长光所负责精密光学机械加工;我们红星所负责控制电路、信号处理、项目协调与资源保障;工业学院的文昭南教授团队负责信号检测理论与方案、跨单位技术衔接。”
宋颜教授收起纸张:“依我看,这个协作组并不是临时拼凑,而是要建立长期、稳定、制度化的合作机制。各单位抽调的人员要相对固定,每周至少开一次协调会,每月向‘星河计划’领导小组汇报进展。所需经费,由红星所牵头申请,纳入国家科研计划保障。”
他看向吕辰和谢凯:“刘教授还说,等我们回去,要我们全程参与这个项目。特别是你,小吕,刘教授说你在系统集成和需求定义方面有独特的眼光,要你在用户需求和技术实现之间做好翻译。”
吕辰感到肩头一沉,但心中涌起一股热流。
这是信任,更是责任。
三人沉默了片刻,各有所思。
城墙上游人渐渐多了起来。
几个穿着军大衣的学生拿着速写本在写生,一对老夫妻相互搀扶着缓缓走过。
远处传来导游用喇叭讲解的声音:“各位同志,我们现在所在的是明城墙的南门,又称永宁门,始建于明洪武年间……”
谢凯忽然开口:“宋教授,吕辰,你们说,一千多年前,宇文恺设计建造大兴城的时候,他脑子里想的是什么?”
这个问题有些跳跃,但宋颜教授似乎很感兴趣。
“宇文恺是隋朝的建筑天才。”宋颜教授望着城墙下纵横的街巷,“他设计的大兴城,面积约84平方公里,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都城。城市规划方正对称,街衢笔直如削,里坊排列如棋盘,供水排水系统完善……那是一个系统工程,考虑的不仅是建筑美学,更是人口管理、物资流通、军事防御、水陆交通的综合需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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