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当然,我们遵守厂里的规定。”宋颜教授立刻表态。
参观从相对开放的“成品整理与包装车间”开始。
车间里光线明亮,女工们穿着白色的工作服,戴着薄纱手套,在长条工作台前熟练地操作。
她们将涂布完成、干燥后的巨大卷状胶片,在暗红灯下仔细检查,用特制的裁刀切成标准尺寸的135胶卷或120胶卷,然后装入印有“上海牌”字样的暗盒或纸背。
动作流畅,节奏稳定,除了轻微“咔嚓”声和胶片摩擦的“沙沙”声外,几乎听不到多余的声响。
“每一卷出厂前,都要经过人工目视检查,剔除有气泡、划痕、涂布不均的次品。”朱总工自豪地说,“我们的产品,良品率在全国是最高的。出口到东南亚,口碑很好。”
接着是“涂布车间”的外围参观。
透过厚厚的双层玻璃观察窗,能看到车间内部的景象。
那是一个几乎没有窗户的巨大封闭空间,由几盏暗红色的安全灯提供照明,那是为了防止未曝光的胶片感光。
车间里,巨大的不锈钢涂布机正在运转。
宽达一米多的三醋酸纤维素酯薄膜片基从放卷轴引出,经过一系列导辊,进入一个封闭的“涂布头”。
乳剂从管道中均匀流出,在精密的刮刀控制下,在片基表面形成极薄、极均匀的一层。
涂布后的片基进入长达数十米的干燥通道,那里有精确控制的温度和气流,让乳剂中的水分缓慢蒸发,形成稳定的感光层。
整个车间异常安静,只有机器低沉的运行声和通风系统的轻微嗡鸣。
“涂布车间的环境控制,是我们厂的核心机密之一。”朱总工指着观察窗,“里面是正压环境,空气从里向外流动,防止外部灰尘进入。工人进去要换防静电服、戴头套,经过一个简单的吹风通道。虽然没有国外那种高级的‘洁净室’,但我们的尘埃控制水平,在国内轻工系统是数一数二的。”
吕辰紧紧盯着那平稳运行的涂布机,心跳微微加快。
涂布的均匀性、厚度控制、干燥过程,这些工艺的核心理念,与未来光刻胶的旋涂极其相似!
都是要将一层极薄极均匀的液体材料,完美地铺展在基片表面,然后通过精确控制的固化过程,形成性能稳定的薄膜。
只是光刻胶对厚度均匀性的要求更高,对环境洁净度的要求更是天壤之别。
但基本原理、控制逻辑、甚至很多工程经验,都是相通的。
“没有高效过滤器,你们怎么控制尘埃?”谢凯好奇地问。
朱总工笑了:“土办法,但管用。我们在进风口加了水幕除尘,让空气先通过水雾洗一遍;然后是静电吸附,用高压静电把微小尘埃吸住;最后是三层棉毡过滤。三关下来,车间里的尘埃比外面街道上少得多。当然,跟你们可能需要的‘超净’比,肯定不够看,但这已经是我们在现有条件下能做到的极限了。”
这种在极端限制下“土法上马”、通过多重物理方法组合达成目标的智慧,正是中国工业在特殊时期最宝贵的财富。
它体现的不是设备的先进,而是工程人员对问题本质的深刻理解和创造性解决能力。
接下来,他们被带到了“乳剂合成车间”的实验室区域。
这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,门口挂着“厂办中心实验室”的牌子。
楼内走廊狭窄,两侧是一个个用玻璃隔开的小实验室。
空气中化学试剂的气味更加浓烈,但混合得井然有序,不像有些化工厂那样刺鼻。
朱总工将他们引到一间较大的实验室。
里面摆放着各种玻璃器皿,烧杯、量筒、三口瓶、恒温水浴锅、机械搅拌器、天平、pH计……
还有几台老式的苏制显微镜。
一位头发花白、戴着深度眼镜的老师傅正在操作台前工作。
他面前是一个五百毫升的三口烧瓶,里面盛着淡黄色的液体,正在水浴中恒温加热。
老师傅一只手缓慢地摇动着烧瓶,另一只手拿着一个长柄温度计,不时凑近观察液体的状态。
他的动作极其轻柔、极其缓慢,仿佛手中不是烧瓶,而是一个沉睡的婴儿。
“这位是我们厂的乳剂大师傅,钱师傅。”朱总工轻声介绍,语气里充满敬意,“他今年六十二了,在乳剂合成这行干了四十年。我们厂最好的几种乳剂配方,都是他带着徒弟们一点一点试出来的。”
钱师傅似乎没有听到来人,全部精神都集中在手中的烧瓶上。
他忽然停下摇晃,将烧瓶举到眼前,对着灯光仔细观察。
然后,他侧耳倾听,烧瓶里的液体在缓缓流动,发出极其细微的“哗啦”声。
“温度还差一点点……搅拌要再慢一丝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沙哑而笃定。
接着,他用一根细玻璃棒蘸取了一滴液体,滴在一块干净的玻璃片上,迅速放到显微镜下观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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