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着,又拿出一份设备清单,递给巴雅尔副厂长。
清单上的设备,确实是这个年代的顶级配置。
DJS-130虽然不如后来那些大型机,但对于工业计算而言,已经相当豪华。
更不用说配套的数据采集和存储设备,都是红星厂目前极度匮乏的。
巴雅尔副厂长看着清单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。
会议室里很安静,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和偶尔的咳嗽声。
终于,巴雅尔副厂长抬起头:“沈工,你们的意思是,把模型移植到鞍钢的计算平台上。你们出机器、出机时、出运维团队。我们出模型代码和专家指导?”
“对。”沈青云坦然承认,“这样一来,模型能在真实的生产数据中快速迭代,工艺包也能在更复杂的场景下验证,这是双赢。”
“双赢?”刘工忽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讥诮。
他拿起沈青云之前提交的《鞍钢热处理线现状报告》,翻到某一页:“沈工,你们报告里提到,这个D32钢,淬火变形问题一直没解决。如果模型移植过去,是不是首先就要解决这个问题?”
沈青云神色不变:“当然,这是当前最迫切的生产难题。”
“那么请问,”刘工直视沈青云,“解决之后,这套针对D32钢优化的模型参数和工艺包,知识产权怎么算?是归联合项目组,还是归鞍钢?”
问题直指核心。
沈青云沉默了几秒,缓缓道:“按照部里促进技术协作的精神,知识产权应由双方共有。但鞍钢作为主要应用方,应享有优先使用权,以及在同类产品领域的独家应用权。”
“也就是说,同样的D32钢,其他钢厂不能用这套工艺?”刘工追问。
“从保护投资和鼓励创新的角度,这样的安排是合理的。”沈青云的语气依然平和,但话里的意思却强硬。
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紧张。
吕辰知道该自己说话了,他清了清嗓子:“沈工,我有个技术问题想请教。数字孪生模型的泛化能力,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训练数据的多样性和质量。鞍钢的生产数据,自然宝贵。但如果只用一个钢厂的数据来训练和优化模型,那么这个模型最终会成为‘鞍钢专用模型’,而不是‘行业通用模型’。您不觉得,这限制了技术的发展潜力吗?”
沈青云看向吕辰,眼神里闪过一丝欣赏,但很快恢复了平静:“吕工考虑得很长远。但工业化项目,首先要解决的是‘有没有’,然后才是‘好不好’。我们现在连计算资源都捉襟见肘,谈何理想化的泛化模型?”
吕辰点头:“我同意要务实,但如果起步时就选错了方向,一个过度拟合鞍钢数据的模型,可能在其他厂家的设备上根本跑不通。到时候再回头重构,成本会更高。这不是理想化,这是工程技术的基本规律,设计要有扩展性,系统要有兼容性。”
沈青云还没回答,他带来的李工忽然开口:“吕工,您说的有道理。但您可能不太了解,鞍钢的热处理线规模是红星厂的十倍,产品种类多五倍,数据量更是天差地别。用我们的数据训练出的模型,其鲁棒性自然会更强。”
“数据量大不等于质量高。”魏知远教授终于说话了,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,“李工,我是搞模型的。模型训练最怕的不是数据少,而是数据脏、数据偏。鞍钢的生产数据,如果采集方法不统一,如果标注不规范,如果存在大量操作员主观干预的记录,那么数据量越大,模型学到的噪声就越多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沈青云:“沈工,理论模型离开工程实践,是苍白的,工程实践如果没有理论指导,是盲目的。你们有资源,有需求,这是好事。但合作的方式,确实需要慎重。模型可以移植,但模型的理论框架、优化算法、扩展接口不能丢。”
魏知远的话,既是技术立场,也是谈判筹码。
沈青云深深吸了一口烟,缓缓吐出,蓝色的烟雾在他面前盘旋,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良久,他才开口:“魏教授说得深刻,所以我们的合作,是希望把理论和实践真正结合起来。鞍钢的实践,反哺北大和清华的理论研究;北大的理论,指导鞍钢的工艺升级。这是良性循环。”
话说得漂亮,但在座的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,在这个循环里,红星厂的位置在哪里?是模型的原始提供方,还是逐渐被边缘化的过路站?
巴雅尔副厂长掐灭了手里的烟,坐直身体:“沈工,魏教授,各位同志,我说几句实在话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。
“第一,我们承认红星厂在算力上有短板。没有计算机,很多计算工作要靠人工和简化模型,效率低、精度有限。这是事实,我们不回避。”
“第二,但我们这个平台,有我们的优势。我们有一条完整的、从炼钢到热处理的中厚板生产线,有全流程的自动化改造基础,有控制系统的深度集成经验。更重要的是,这套数字孪生模型,从一开始就是和生产线绑定开发的,每一个参数都有生产数据验证,每一个模块都考虑了工业现场的干扰和容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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