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自陕西铝厂的一位技术员正在讲解镍基合金的切削难题:“镍基合金硬度高、导热差,刀具磨损特别快。我们摸索出的办法是:第一,刀具要用超细晶粒硬质合金,前角要小,增加刃口强度;第二,切削速度要低,进给量要小,避免积屑瘤;第三,冷却液要高压大流量,而且要加极压添加剂……”
宝鸡石油钢管厂的一位工程师分享了大口径薄壁管的矫直工艺:“关键是分段施力、循序渐进。我们自制了一台‘多辊渐进式矫直机’,十二个辊子分成三组,每组施加的压下量不同,让管子慢慢恢复直线度,避免了一次过大变形导致的褶皱或开裂……”
老师傅们的这“土办法”背后,是对机床特性、刀具材料、切削机理的深刻理解,这些正是精密制造最宝贵的经验。
最让他们兴奋的,是在第四组听到的讨论。
那是几个光学仪器厂和玻璃厂的老师傅,在交流“提高显微镜载玻片平整度的研磨工艺”。
“玻璃研磨,说到底是个‘三要素’问题:磨料、压力、运动轨迹。”一位老师傅说,“磨料粒度要从粗到细循序渐进,压力要均匀可控,运动轨迹要避免重复路径产生规律性纹路。我们做了个简单的机械手,让工件做‘李萨如图形’运动,效果比人工好得多……”
吕辰几乎要站起来,光刻机的透镜、掩模版,需要的正是这种超精密的光学表面加工,这些老师傅用最朴实的语言,道出了光学抛光的核心要义。
他环顾四周,这个简陋的礼堂里,聚集着宝鸡工业几十年积累的智慧精华。
这些经验有的写在了厂里的技术档案里,更多的则存在于老师傅们的头脑和手中。
它们可能不够“科学”,不够“系统”,但都是经过千锤百炼、被实践证明有效的真知灼见。
第二天的技术论坛环节,各厂总工、技术科长、外请专家轮番登台,讲述更系统、更前沿的技术议题。
宝鸡机床厂的总工程师做了《国内外精密机床发展趋势》的报告。
他展示了收集到的国外机床样本图片,分析了瑞士、德国、日本机床的特点,然后话锋一转:“但是同志们,我们宝鸡机床厂去年试制成功的CK6140型数控车床,定位精度已经达到了0.005毫米,重复定位精度0.002毫米。这个水平,已经接近国际先进水平。我们靠的是什么?一是自主设计的滚珠丝杠和直线导轨,二是利用了脉冲电机驱动系统,三是老师傅们手工刮研的床身导轨……”
吕辰三人在台下听得心潮澎湃,总工程师提到的“步脉冲电机驱动系统”,这说明他们的脉冲电机已经被各厂深入应用,宝鸡机床厂已经走在了前面。
接下来,来自烽火通信厂的工程师做了《高频电路封装中的材料匹配问题》的报告。
“高频电路,特别是微波波段,对封装的要求极为苛刻。”工程师用粉笔在黑板上画着示意图,“信号频率越高,波长越短,任何微小的不连续都会引起反射、损耗。最关键的是热膨胀系数匹配——封装材料、基板材料、芯片材料,三者的热膨胀系数要尽可能接近。”
他举了个例子:“我们为某型雷达研制的微波模块,最初用普通陶瓷封装,在温度循环试验中,因为热膨胀系数不匹配,焊点开裂率达到30%。后来我们与昆明贵金属研究所合作,开发了特种柯伐合金框架,再配合低应力焊料,才把开裂率降到1%以下。”
吕辰三人对视一眼,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兴奋。
芯片封装面临的是完全相同的问题,如何让陶瓷封装体、金属引线框架、硅芯片这三种热膨胀系数不同的材料,在温度变化时“和平共处”。烽火厂的经验,几乎可以直接移植。
论坛进行到下午,主持人邀请吕辰代表红星研究所做简短发言。
吕辰走上讲台,看着台下数百双眼睛,清了清嗓子:“各位领导、各位同志,感谢……”
他话锋一转:“我们红星研究所,主要研究方向是工业自动化与过程控制。从去年开始,我们承担了一项国家任务星河计划,目标是发展中国自主的集成电路产业。”
台下响起一阵低语。
集成电路,对大多数人来说还是个陌生词汇。
吕辰用最通俗的语言解释:“简单说,就是要把成千上万个晶体管,做在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硅片上。这样做出来的芯片,可以用于计算机、自动控制、仪器仪表,体积小、重量轻、可靠性高。”
他走到黑板前,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:“但是,制造芯片需要极端苛刻的条件。材料纯度要达到99.9999%以上,加工精度要达到微米级,环境要超净、恒温恒湿。这正是我们来宝鸡调研的原因,我们需要寻找能够支撑这些要求的技术、工艺和人才。”
他列举了几个具体需求:“比如,我们需要高纯度的镍、钴、钛等金属,用于芯片内部的连接导线;需要能够加工微米级零件的精密机床;需要能够封装保护芯片的特殊合金和陶瓷材料;需要能够测试芯片性能的高精度仪器……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