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五日清晨,吕辰刚到轧钢厂,就被李怀德的通迅员小张拦住。
“吕工,你可来了,厂长找你,办公室等着呢!”
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唉,别提了。”小张苦笑道,“你还不知道吧?这几天可热闹了。”
“哦?”吕辰疑惑。
小张苦笑:“百工联席会议不是要召开了吗?说来也奇怪,来开会的兄弟单位不住在北京饭店,也不去首钢,17家产学研基地,咱们这里就来了8家,辽宁、江苏、山西、河北……,男男女女,抽烟的、聊天的、交换资料的,场面热闹得像是提前开了分会场。”
吕辰心里一动:“这不是很好吗?”
“好?咱们招待所,都成情报中心了!”小张环顾四周,“从几天前开始,招待所里就一直开技术沙龙,魏教授的人、沈工的人、还有咱们的人,场场火爆。表面上是交流数字孪生技术,实际上……唉,你去李厂长那儿就知道了。”
吕辰心下一沉,没有说话,跟着小张就来到李怀德办公室。
吕辰敲门进去,李怀德、巴雅尔副厂长、钱工三人坐在一起抽着烟,办公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,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。
“厂长,您找我?”
李怀德一脸疲惫与烦躁,他示意吕辰坐下。
“小吕,你回来得正好。”巴雅尔副长厂深吸一口烟,先开了口,“咱们厂孵出的金鸡,下了蛋,现在一群人围上来要分蛋吃,你说怎么办?”
吕辰安静听着。
巴雅尔副厂长道:“钱工你来说。”
钱工敲了敲桌子:“数字孪生技术,从魏教授团队建立理论模型,在咱们热处理线上摸索,再到鞍钢参与验证拓展,本来是个好事,产学研结合嘛!可现在呢?招待所里成了什么样子?北大的人张口闭口‘第一性原理’、‘理论基石’,一副没有他们这技术就不存在的架势;咱们的人强调‘数据感知’、‘系统集成’,说没有工程化一切都是纸上谈兵;鞍钢的人更绝,拿着他们在宽厚板轧机上的应用前景,话里话外暗示只有经过他们这种‘国家队’规模的检验,技术才算真正成功!”
他越说越激动:“明明是在咱们厂里孕育、孵化的技术,现在倒好,成了个‘罗生门’!谁都在抢话语权,谁都在强调自己的不可替代性!最憋屈的是什么?是咱们明明心里窝火,还得顾全大局,还得表现出‘甘为人梯’的姿态!”
吕辰缓缓开口:“钱工,其他参会单位怎么看?”
钱工苦笑:“怎么看?看笑话!唐山铁道学院-大连机车车辆厂基地的人私下跟我说,他们同情咱们,要警惕鞍钢的‘巨头霸权’;哈工大的人更欣赏咱们的工程能力,觉得鞍钢只是资源多;中科院机械所的人支持北大,强调理论基础的重要性……,招待所里现在分成了好几派,表面上和和气气,背地里都在较劲!”
李怀德接过话头:“小吕,后天百工联席会议就要开了,要是到时候咱们三家还在会上各说各话、互相拆台,那不是让全国同行看笑话?”
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:“更重要的是数字孪生技术是咱们‘清华-红星模式’的代表作,如果话语权丢了,如果行业标准的制定权被鞍钢抢走,那咱们这模式还有什么说服力?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,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争论声。
吕辰整理着思绪,终于开口:“厂长、巴雅尔厂长、钱工,我理解你们的顾虑。但这件事,咱们不能硬扛,也不能退缩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首先,数字孪生技术确实离不开任何一方。”吕辰分析道,“没有魏教授团队的理论模型,咱们就是盲人摸象;没有咱们的工程集成和数据感知,理论就是空中楼阁;没有鞍钢的大规模验证,技术就缺乏说服力。这是个铁三角,缺一不可。”
李怀德点头:“这我知道。”
“其次,三方现在的表现,其实都有各自的深层动机。”吕辰继续道,“咱们怕的是被鞍钢‘突然发难’,或者北大被其他单位撬走,导致咱们沦为单纯的数据提供方或工程队。咱们的核心诉求,是要确保在数字孪生乃至未来‘工业智能’生态中,咱们是系统架构的定义者和核心集成者。”
“对!”李怀德眼睛一亮,“就是这个!”
“魏教授团队呢?”吕辰说,“他们要的是确立理论正统,保障学术延展。他们担心技术被滥用、模型被魔改,损害学术纯洁性和声誉;也怕被鞍钢这种巨无霸‘包养’,失去独立性。他们的目标,是成为数字孪生基础理论与核心算法的唯一来源与认证方。所以,与拥有最强工程化能力的咱们绑定,是他们最好的选择,既需要咱们的场景和数据验证理论,也需要咱们这样的伙伴制衡鞍钢。”
李怀德若有所思:“有道理。”
“至于鞍钢的沈工团队,”吕辰顿了顿,“他们的动机其实最直接,合法共享成果,获取实质利益,提升行业地位。他们以势压人进来了不假,但名不正言不顺,吃相难看。如果在百工会议上被公开质疑,他们面上也无光。他们要的,无非是一个正式、平等的合作者身份,不仅能应用技术,还要在功劳簿上留下名字,并为他们庞大的工业数据找到理论出口。所以,一个体面的‘合作协议’,比强行抢夺更符合他们的长远利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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