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那四十七份手写案例,装在军绿色铁盒里,从西南带来的。
说县农机站那个0.1毫米,写在烟盒背面的“雷达虚警搞不懂”,老法师退休那天种的三棵银杏。
他说了两个多小时。
说到最后,嗓子都哑了。
会议室里很安静。录音机还在转,红灯一闪一闪。
中间那个人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问:“你说的这些,有证据吗?”
林远愣了一下:“什么证据?”
“你刚才说的那些——材料组凑钱,软件组改代码,西南基地的人来找你——有书面记录吗?有审批文件吗?有任何人能证明你说的都是真的吗?”
林远张了张嘴。
没有。
材料组凑钱,是老法师从兜里掏出来的,没有任何手续。软件组改代码,是下班后自己干的,没有任何立项。西南基地的人来找他,是请假自费来的,没有任何公文。
那些事,都是“没有程序”的事。
“也就是说,”中间那个人说,“你说的这些,都是你的一面之词。”
林远沉默。
旁边那个人开口了:“林远,我们不是不相信你。但我们办案,要讲证据。你现在说的这些——那个案例库,那些数据,那些所谓的‘帮助’——在制度上,都不存在。你明白我的意思吗?”
林远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我明白。”
“那你自己说,这件事,该怎么处理?”
林远想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你们想怎么处理,就怎么处理。但那些数据——那些案例——能不能别删?”
会议室里又安静了。
中间那个人看着他:“你到现在还惦记那些数据?”
林远点头。
“那些数据里,有老法师四十年的经验。有西南基地十七天没睡觉才找到的原因。有农机站的人用三个月换了0.1毫米的教训。有欧洲那边一百多个学者攒了两年的‘此路不通’。它们不是数据。它们是——是很多人这辈子走过的弯路。删了,那些弯路就白走了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录音机还在转。
四月十七号下午三点,林远被要求留在会议室,不许离开,不许打电话,不许接触任何人。
他的电脑被搬走了。那三块硬盘,被装进一个铁皮箱子,贴上封条,抬走了。
那台缺叶片的电风扇,被留在墙角,没人管。
林远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,看着窗外一点一点暗下去。
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不知道那些数据最后能不能保住。不知道自己会落个什么结果。
但他脑子里想的,不是这些。
他想的,是那封举报信。
是谁写的?
谁那么清楚他的一举一动?谁连他和欧洲往来的时间节点都知道?谁连西南基地的人来找过他这种事都能挖出来?
他想了很久,想不出答案。
晚上七点,门开了。
进来的是吴思远。
吴思远脸色很差,眼圈有点红。他走到林远面前,看了他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别怕。”
林远愣了一下。
吴思远在他旁边坐下,压低声音说:“外面都在动。材料组的老法师,退休了,今天下午自己跑到保密委员会,说那些钱是他凑的,要处理处理他。软件组全体签了一份联名信,说你帮他们省了至少两个月的时间,要处理一起处理。计算所那两个博士生,去找了他们导师,导师又去找了所长。王磊那边,停了手里的活,守着服务器等消息。张海洋从沈阳打电话来,说赵师傅要买火车票进京。周明从上海打电话来,说华创那边可以出证明,证明那些案例帮他们解决了实际问题。”
林远听着,眼眶有点酸。
“还有,”吴思远顿了顿,“西南那边,也来人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那个女的,剪短头发的那个,今天下午到的。不知道她怎么进来的,也不知道她找了谁。但她在保密委员会门口站了一下午,谁劝都不走。她说——她说那四十七份手写案例,是她带来的。要处理,先处理她。”
林远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那天傍晚,那个女人站在院门口,摆了摆手,说“不用送,东西存好”。
她没说谢谢。她只是把东西送来,然后走了。
现在她又来了。
四月十七号晚上九点,秦念推开了会议室的门。
林远站起来。
秦念看着他,没说话。她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,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转身,说了一句话:
“走吧。”
林远愣了一下:“去哪?”
“回去睡觉。”秦念说,“明天还有事。”
“那——”
“那件事,你不用管了。”
林远看着她。
秦念说:“举报信的事,院里在查。你的电脑和硬盘,暂时封存,等调查结果。但在这之前——你该干什么,还干什么。”
林远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问:“那些数据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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