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远这才注意到,他那台旧电脑——那台性能差的备用机——已经被拆开了,线乱七八糟地摊了一地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你的硬盘不是被封了吗?”软件组组长说,“但数据不能停。我们给你搭个新的。”
计算所那位博士生举起手里的小铁盒:“这个,我们自己焊的。四块硬盘的接口,带冗余。坏一块,还有三块。停电也能撑半小时。”
林远看着那个小铁盒,愣住了。
“这……这哪来的?”
“凑的。”老法师说,“材料组凑钱买的零件。软件组出的技术。计算所出的力。王磊他们出的主意。张海洋飞的机票自己掏的。”
林远看向张海洋。
张海洋摊手:“赵师傅让我来的。他说,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,该换班了。”
林远站在原地,看着屋里这些人。
老法师,快退休的人了,坐在地上拧螺丝。
软件组组长,熬了一夜,眼圈黑得像熊猫。
计算所的博士生,手里捧着自己焊的铁盒子,像捧个宝贝。
王磊,话最少,但最早站在这里。
张海洋,一千多公里飞过来,就为了说一句“该换班了”。
还有那些他叫不上名字的——他们是谁?从哪来?为什么要来?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像被堵住了。
老法师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别愣着。干活。”
四月十八号下午两点,新电脑搭好了。
四块硬盘,冗余备份,半小时UPS。外壳是那个小铁盒,焊得不太规整,但结实。
软件组组长把系统装上,接口调好,然后站起来,拍了拍手。
“行了。你那四百二十七份,加上那一百三十七份,都能存。”
林远看着那个铁盒子,半天没说话。
老法师凑过来,小声问:“那U盘,还在吗?”
林远点点头,从枕头底下摸出来。
老法师接过去,看了看,又递还给他。
“存进去吧。早点安心。”
林远把U盘插上。
文件夹打开。一百三十七份案例,整整齐齐。
他开始往新硬盘里导。
导到第七十三份的时候,手停了一下。
那份案例的标题是:《某型设备接地故障排查全记录(失败十七次,第十八次成功)》
他点开。
开头第一行写着:
“这个问题困扰了我们十七天。一线的人不敢停,也不敢动。上面催得紧,但没人知道该怎么改。后来有人给了我们一堆乱七八糟的建议,我们一条一条试,第十七条,试对了。”
林远的手抖了一下。
他往下翻。
案例的最后,有一行手写的扫描件——不是打印的,是手写的,字迹潦草,但能认出来:
“那十七天,我们把所有能试的路都试了。第十七条走通的时候,有人在机房里哭了。不是高兴,是累的。但哭完,我们把每一条走不通的路,都记了下来。因为以后的人,不用再走。”
林远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身后有人问:“怎么了?”
他摇摇头,没说话。
把那份案例,存进了“此路不通”。
四月十八号下午五点,那间茶水间又挤满了人。
这次是林远主动叫的。他说,有些事,得让大家知道。
他把昨天到今天的事,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举报信,调查,电脑被封,U盘,那栋楼里的谈话,新电脑,新硬盘。
说到最后,他看着屋里的人。
“我不知道这事最后会怎么收场。不知道那些被封的硬盘还能不能拿回来。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继续干这个。但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们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那个U盘里,有一百三十七份案例。我不知道是谁发的,从哪发的。但我知道一件事:有人在盯着我们,也有人——有人在护着我们。”
屋里很安静。
材料组的老法师第一个开口: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
林远想了想。
“继续干。”他说,“电脑在,硬盘在,数据在,人在。那就继续干。”
软件组组长笑了:“就等你这句话。”
那天晚上,新电脑第一次正式运行。
四块硬盘,嗡嗡响,比之前那三块声音大一点。但林远听着,觉得踏实。
电风扇换了新的。老法师从家里拿来一台,说“旧的太吵,这个静音”。林远试了试,确实静音,风声柔柔的,像春天的风。
屋顶那块裂瓦,也修好了。张海洋不知道从哪找来梯子,爬上去糊了一块油毡,说“能撑一年”。林远问他哪来的油毡,他说“车间顺的”。
晚上十点,人散了。
林远一个人坐在屋里,对着那台新电脑。
四块硬盘的指示灯,一闪一闪,像四颗心跳。
他打开邮箱。
有新邮件。
这次是五封。
发件地址,四个不同的地方。有一个他认识——西南基地那个刚分来的大学生。另外三个,不认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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