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力合格率:百分之九十九点七。
最大孔隙直径:二点一毫米。
平均孔隙率:百分之零点一五。
全部优于设计指标。
控制室里爆发出一阵低沉的欢呼。有人用力拍了一下桌子,有人摘下安全帽擦了把汗。陈主任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,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笑容。
秦念没有说话。她转过身,走到窗边,看着厂房外灰蒙蒙的天空。
全尺寸壳体缠绕成功了。下一步,是热压罐固化——把这一层一层松软的碳纤维预浸料,在高温高压下变成坚不可摧的复合材料壳体。
这才是真正的大考。
三
热压罐固化安排在二月十四日。
这个日期是秦念定的。老韩看到日程表上标注的日期时愣了一下,想说什么,但看了看秦念的脸色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他知道秦念不在乎什么情人节,她选这一天只有一个原因——热压罐在那天有空。
凌晨四点,秦念就到了热压罐所在的航空企业。这是一家保密单位,厂区在大山深处,从研究所开车过去要将近三个小时。老韩怕她太累,提前一天在厂区附近的招待所订了房间,但秦念一晚上没怎么睡着,翻来覆去地想固化曲线。
固化曲线是热压罐工艺的灵魂。温度升多快、压力加多大、在哪个温度点保压多长时间——每一个参数都决定最终产品的性能。这套曲线是陈主任带着团队用有限元软件模拟了上千次才确定的,但模拟终究是模拟,真实情况永远比模拟复杂。
天还没亮,热压罐的厂房里已经灯火通明。巨大的罐体横卧在地面上,像一个沉睡的钢铁巨兽。罐门是圆形的,直径将近四米,要液压装置才能打开和关闭。全尺寸壳体已经被安放在罐内的工装上,通过密密麻麻的传感器连接到外面的控制系统。
秦念站在罐门前,看着那个巨大的圆形开口。里面黑洞洞的,能看到壳体的轮廓被工装的支架托举着,像一个婴儿躺在摇篮里。
“关罐吧。”她说。
液压装置发出低沉的嗡鸣,罐门缓缓关闭。气密性检测通过后,操作员开始按照固化曲线设定参数。罐内的温度开始升高,压力开始增大,一切都在按照预先设定的程序运行。
秦念坐在控制室外面的长椅上,闭着眼睛。她的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,杯子里是热茶,但她一口都没有喝过。旁边的人不敢说话,整个控制室里只有仪表盘发出的嗡嗡声和老韩偶尔接电话的低语。
升温阶段,一切正常。
第一个保压平台,罐内压力稳定在设定的数值,温差控制在正负一度以内。陈主任松了一口气,但秦念依然闭着眼睛,纹丝不动。
第二个保压平台,控制系统忽然发出了一个报警。
所有人的心脏都跳到了嗓子眼。
操作员飞快地调出报警日志——罐内温度场出现了异常波动,罐体前后端的温差超过了设定阈值。这不是设备故障,而是壳体本身在固化过程中释放的热量干扰了罐内的热场分布。这是一个在模拟中完全没有预料到的现象。
“继续保压。”秦念突然睁开眼睛,声音冷静得让人害怕,“操作员,把罐内热电偶的数据调出来,我要看每一根的数据。”
屏幕上显示出密密麻麻的温度数据。秦念站起来,走近屏幕,一根一根地看。
“前端温差零点三,后端温差零点八。”她飞快地扫视着数字,“中部温差零点四。后端超过了阈值,但仍在材料可接受范围内。不要调整加热功率,保持现有参数。”
“秦总师,”操作员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如果不调整,温差可能会继续扩大……”
“不会。”秦念说。她的语气没有任何犹豫,“壳体放热的高峰期已经过去了,接下来温度会趋于均衡。你调整加热功率反而会造成新的波动。不要动,稳住。”
操作员看了看自己的主管,主管看了看秦念。几秒钟的对视之后,主管点了点头:“听秦总师的。”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罐内的温差曲线像一条小蛇,扭动了几下,然后慢慢地、慢慢地趋于平缓。三分钟后,报警消失了。十分钟后,所有热电偶的数据全部回到设定范围内。
秦念重新坐回长椅上,端起那个一口没喝的保温杯,慢慢拧开了盖子。
固化程序继续运行。降温阶段,降压阶段,一切都按照预设的轨迹平稳进行。当罐内温度和压力都回到常值、罐门再次缓缓打开的时候,已经是第二天的凌晨了。
罐门完全打开的那一瞬间,厂房里的灯光明晃晃地照了进去,照在那个刚从高温高压中诞生的壳体上。它的表面呈现出碳纤维材料特有的深灰色,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光泽,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。壁厚均匀,表面光滑,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褶皱、气泡或分层。
秦念走到罐门前,伸出手,摸了上去。
壳体表面是温热的,还带着固化工艺残余的热度。那种温度不高不低,像是一个刚刚退烧的孩子,额头还留着一丝微热。她的手掌贴着壳体表面,从一端滑到另一端,感受着每一条轮廓线、每一个弧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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