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海军来的专家,大校军衔,坐在会议桌的另一头,盯着秦念问了一个问题:“秦总师,巨浪-3在水下发射时,如果潜艇在大角度机动状态下紧急上浮发射,弹体承受的横向载荷会超出设计指标。我看了你们的发射条件包络,里面只覆盖了常规发射状态。这个缺口怎么解决?”
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收紧。这个问题触及了一个之前被有意无意忽略的技术盲区——实战条件下的发射。
秦念没有回避。她翻开面前的文件夹,抽出一份只有几页纸的报告,递给旁边的人传过去。
“这是一份补充技术报告,”她说,“关于巨浪-3在非理想发射条件下的适应能力分析。我们用高保真度的流固耦合模型,计算了潜艇在横摇、纵倾、紧急上浮等六种极限工况下的发射动力学响应。结论是:在横摇正负七度、纵倾正负五度范围内,弹体结构强度和出水姿态均能满足任务要求。超出这个范围,弹体有触艇风险,我们不建议发射。但这个包络已经覆盖了实战中除了极端海况以外的大部分情况。”
那位大校接过报告,翻了几页,脸上的表情从质疑变成了若有所思。
两天后,表决结果出来了。二十五位专家,二十四票赞成,一票弃权。弃权票来自那位大校——他不是不同意,而是认为巨浪-3的可靠性数据还不够充分,建议在正式列装前增加一次抽检飞行试验。
秦念尊重了他的意见。她在定型报告上签下自己的名字,合上文件夹,抬头看了一眼会议室里那些疲惫但欣慰的面孔。
“巨浪-3,正式定型。”
三
八月初,第一批量产弹开始投入生产。
量产与研制是完全不同的概念。研制阶段可以不计成本、不计工时,每一个零件都可以用最好的材料、最熟练的工人、最宽松的时间。但量产不一样——它要快、要稳、要便宜、要一致。研制时可以选择百分之九十九合格率的工艺路线,但量产时必须把合格率推到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以上,因为每一发弹都不能有瑕疵。
生产任务落在了航天科技集团下属的总装厂。这家工厂有着几十年的导弹总装经验,生产线是国内最先进的。但巨浪-3的大量新技术——碳纤维壳体、高精度惯导平台、新型弹头材料——还是给生产线带来了不小的挑战。
秦念每个月至少去一次总装厂。她穿着防静电服,戴着安全帽,在生产线上走一圈,看看每一道工序的运行情况,和工人聊一聊实际操作中遇到的问题。有一次她发现碳纤维壳体的无损检测工序耗费时间太长,严重影响了整条线的节拍。她和检测工程师聊了半个多小时,最后建议调整超声波探头的扫描路径算法,在不降低检测覆盖率的前提下把扫描时间缩短了百分之四十。
总装厂的生产调度老罗——一个嗓门大、脾气直的中年人——私下跟老韩说:“你们秦总师可真不像个总师。总师哪有管到探头扫描路径的?”
老韩笑了笑:“她什么都管。她管过的,就不会再出问题。”
九月底,第一批量产弹下线。总装厂搞了一个简短的交付仪式,秦念没有上台讲话,只是站在人群后面,看着那些崭新的导弹从总装线上缓缓移出。它们排列在存放架上,通体黝黑,表面光滑得能映出人影,像一排沉默的士兵,等待着被送往各自的战位。
交付仪式结束后,秦念在总装厂的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旁边是另外一栋厂房,里面正在生产另一种型号的导弹,她不知道是什么型号,也不需要知道。她只知道自己的工作完成了——至少是这一阶段的工作。
她转身,准备上车离开。
“秦总师!”
一个年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她转过身,看到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年轻人跑过来,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。
“秦总师,能不能请您签个名?”年轻人的脸涨得通红,声音有些发紧,“我是复材车间的工艺员。您设计的那个碳纤维壳体,是我们车间生产的。我……”他说不下去了,把手里的册子递过来。
那是一本《巨浪-3型号技术总结》,封面是深蓝色的,上面印着金色的型号名称和研制单位。年轻人翻到扉页,那里印着一行字:总设计师 秦念。
秦念看了看那行字,又看了看年轻人期待的目光,接过他递来的笔,在扉页的空白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“好好干。”她把册子还给他,声音不大,“你手上的活儿,比我这个签名重要得多。”
年轻人接过册子,站在那里,眼圈红红的,想说谢谢又说不出来。秦念已经转身走向了车子,没有再回头。
四
十月,巨浪-3正式列装部队。
列装的仪式在南海基地举行。秦念收到了邀请函,但最终没有去。她把邀请函放在办公桌上,看了一会儿,然后拿起电话,打给了老韩。
“我不去了。你替我去。”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