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级关机正常。弹体速度已经达到了设计值,高度曲线在屏幕上以近乎直线的斜率攀升。
二三级分离正常。三级点火正常。三级是0945的核心,新型高能推进剂第一次在真实的飞行环境中工作。秦念的目光死死盯着三级发动机的燃烧室压力曲线——那是一条近乎完美的直线,没有任何波动,没有任何漂移,比地面试车的数据还要好。
三级发动机关机。弹头分离。
这一刻,秦念屏住的呼吸才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吐出来。不是长出一口气,是极其缓慢的、控制着的释放,像是怕自己的呼气会影响到屏幕上那些还在跳动的数字。
弹头分离后的画面不在发射场测控系统的覆盖范围内了。秦念的终端屏幕上切换到了落区测量船回传的数据——弹头再入大气层,黑障区信号中断,十几秒钟的沉默,然后信号恢复,弹头以高超声速在目标区域上空做最后的机动。突防系统在弹头分离后的第一时间就开始工作,干扰信号的特征与地面仿真中预设的模式完全一致。制导系统在突防系统全功率工作的同时保持了极高的精度,弹头姿态控制的每一次响应都精确到位。
落点捕获。
扬声器里传来落区测量船的报靶声,带着无线电特有的沙沙尾音。“落点偏差,二十五米。”
控制大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那个短暂的、不真实的寂静,让秦念的心脏漏跳了一拍。然后大厅被声浪淹没了——不是掌声,是喊声,是几十个人同时从座位上弹起来、把耳机摔在桌上、互相拍着肩膀和后背发出的那种粗粝的、原始的、不加任何修饰的声音。
有人在喊“成了”,有人在喊“二十五米”,有人在喊一些没有任何意义的、只是单纯想喊出来的音节。一个年轻的工程师直接从座位上翻了过去——不是摔倒,是太激动了,站起来的时候腿撞到了桌沿,整个人失去平衡翻了过去,但他在地上打了个滚爬起来,脸上的笑容比任何人都大,像是感觉不到疼。
霍明远坐在制导系统的操作台前,没有站起来,也没有喊。他盯着屏幕上最后定格的落点数据看了好几秒,然后慢慢地摘下耳机,放在桌上,双手捂住了脸。他的肩膀在抖动。吴专家站在他旁边,一只手搭在他肩上,没有说话,只是用力地按了按。
陈主任坐在靠后的位置上,他的反应很安静——只是摘下了老花镜,用手帕慢慢地擦拭镜片。但他擦了很久,擦了又擦,那个镜片上什么都没有,但他就是停不下来。
郭总工站在指挥席上,双手撑着桌面,低着头。他的胸口在剧烈起伏,呼吸又重又急,像是在刚才那十几分钟里一直没有好好呼吸过。他抬起头,目光越过整个大厅,落在第二排中间那个位置上。
秦念坐在那里,没有动。
她的手依然放在桌面上,十指交叉。她的背依然挺得很直。她的脸上没有笑容,没有泪水,什么都没有。她只是坐在那里,像一尊凝固了的雕像。但她的嘴唇在微微颤动——不是要说什么,是肌肉不受控制地、极其轻微地痉挛。那是一种只有离她足够近才能看到的变化,是巨大的情绪冲击下身体做出的本能反应。
秦念的手从桌面上拿起来,伸进口袋,摸到了郑师傅的那把计算尺。尺身的塑料已经老化,表面有细微的裂纹。她的手指沿着尺身慢慢滑过,从一端到另一端,感受着那些被磨得模糊的刻度纹路。
她把它拿了出来,放在桌上,就放在键盘旁边。它不属于这个时代,它应该在一个更安静的、属于过去的地方待着。但秦念觉得,今天,它应该在这里。应该亲眼看看,它量过的东西,今天飞了多远。
老韩坐在秦念旁边,双手抱着后脑勺,仰着头看着天花板。他没有喊,没有跳,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。但秦念看到,他的下巴上有亮晶晶的东西在控制大厅的灯光下闪了一下。
“老韩。”秦念的声音不大,但在周围嘈杂的声浪中,老韩听到了,放下了手。“在。”
“把速效救心丸给我。”
老韩愣了一下,然后像被电击了一样跳起来,手忙脚乱地从包里翻出那盒速效救心丸,倒出一粒,递给秦念。秦念把药丸放在舌头下面。苦味在口腔里慢慢弥散开来。
她仰起头,看着控制大厅天花板上那排明亮的日光灯,灯管在她的视线里变得模糊了,化成了一片白色的光晕。那片光晕像极了海面上的月光,像极了码头上的路灯,像极了发射架上探照灯的光芒。
她把那片光晕看了一会儿,然后低下头,拿起了桌上的手机。
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,发送时间就在刚才,就在落点报出的那一刻。号码没有备注,但她认识那串数字。
“秦阿姨,我们看到了。”
只有这六个字。没有“祝贺”,没有“太棒了”,没有感叹号。就是这六个字。
“我们看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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