蒲州猗氏,也就是如今山西临猗,是封常清名义上的故乡。
但他人生的前二十年,和中原故土几乎毫无交集,所有记忆都定格在黄沙漫天的安西龟兹城门楼。
封常清幼年身世,史书只留下寥寥数笔,却字字写尽孤苦。他的外祖父早年获罪,被判流放安西充军,负责镇守龟兹外城胡门。家中无人照看孩童,尚在垂髫之年的封常清,只能跟着获罪外祖父远赴西域,从此扎根边塞孤城。
安西都护府是大唐西北军事核心,满城皆是剽悍军士,人人尚武,看重体魄相貌。寻常军汉个个身强体健,骑射娴熟,唯独封常清,先天短板拉满。
《旧唐书》直白记载他的外形:细瘦颣目,脚短而跛。翻译成通俗说法,个子瘦小单薄,眼睛歪斜,双腿长短不一,走路一瘸一拐,整张脸毫无英武之气,放在军人堆里格外扎眼,处处受人轻视。
旁人孩童结伴跑马射箭、切磋武艺,封常清没有参与的资本。外祖父深知外貌会让孙儿一辈子抬不起头,唯一能改变命运的只有学识,于是每日值守城门之余,便在城楼角落教他读书,讲授史书、兵法、屯田钱粮之道。
残破城门楼,一老一少,伴着大漠落日与呼啸风沙,成了封常清完整的童年课堂。没有笔墨纸砚,他就在沙土上默写兵书;没有精致书卷,便反复翻看外祖父随身带来的旧籍,将历代名将攻守方略烂熟于心。
外祖父过世之后,封常清彻底成了孤身一人。无田产、无亲友、无积蓄,孑然一身漂泊龟兹街头,三十岁年纪依旧一无所有,连一份普通军卒的差事都难以求得。
安西军营招人,优先挑选身形挺拔、样貌周正的青年,但凡见到跛足貌丑的封常清,管事军官随口几句敷衍便将他打发走。久而久之,城里不少人见到他路过,都会暗中指指点点,私下议论这人外形不堪,一辈子难有出头之日。
旁人的冷眼、求职屡屡碰壁,没能磨掉封常清心里藏着的抱负。他在城门楼苦读多年,看得明白大唐边疆格局:安西四镇镇守丝绸之路,高仙芝是当下安西最耀眼的将星,骁勇善战,多次率军远征西域,麾下幕府正是能施展才干的去处。
高仙芝本是高丽人,身姿俊美,骑射冠绝安西,自带名将气场,幕府门庭若市,无数青年挤破头想要追随。封常清打定主意,上门自荐,只求做高仙芝身边一名侍从卫兵。
第一次登门,高仙芝抬眼打量他瘦小跛斜的身形、歪斜丑陋的面容,心底先生出排斥,随口找了个理由回绝。
换作旁人,被主将当面拒绝一次,多半羞愧退走,可封常清韧性极强。他没有就此放弃,接连多日守在高仙芝府邸门外,递上亲手书写的自荐信,逐条陈述自己对西域军务、屯田、后勤、斥候部署的见解。
高仙芝起初只觉得此人纠缠不休,心中厌烦,直到某日闲暇翻阅封常清的文书,才惊觉这个外形不起眼的青年,心思缜密,对安西军政利弊看得通透,粮草调度、边防布防的思路,远超府中多数幕僚。
几番考量,高仙芝打破以貌取人的偏见,将封常清收入麾下,做了一名普通随从。
旁人得知主将收下一个跛足丑汉做侍从,私下议论纷纷,都觉得高仙芝一时心软,早晚要后悔。谁也没能料到,这个被全安西轻视的青年,未来会成为高仙芝一生最信任、最离不开的左膀右臂。
刚入幕府的封常清,清楚所有人都在用偏见打量自己,他从不辩解,只用做事证明自身价值。
高仙芝每次处理军务,文书繁杂、账目琐碎,府中幕僚多嫌麻烦,敷衍了事,唯独封常清主动包揽钱粮、驿站、军械登记所有杂务。各类账目条理分明,军情记录详实清晰,哪怕细碎到各地屯田亩产、驿马草料消耗,都整理得一目了然,从无错漏。
高仙芝外出巡边、小规模出兵,府中留守事务全部托付给封常清。往日幕府留守时常出现政令混乱、军士私相徇私的乱象,封常清接手之后,定下清晰规矩,赏罚分明,短短数月幕府风气焕然一新。
相处日久,高仙芝彻底放下对外貌的芥蒂,越发看重封常清的统筹才能,军中大小谋划,必先征询他的意见。旁人再拿封常清外形说笑,高仙芝反而会出言维护,直言识人不该只看皮囊。
天宝六载,大唐西域迎来一场震动中亚的远征——征讨小勃律。
彼时吐蕃势力持续扩张,拉拢小勃律国王,将公主下嫁,西北二十余邦国断绝对大唐朝贡,安西四镇三面受敌。此前数任安西节度使多次出兵讨伐,皆因葱岭道路艰险、吐蕃伏兵阻拦无功而返,唐玄宗下诏,命高仙芝率一万马步军远征小勃律,打通西域通道。
这是高仙芝人生最辉煌的一战,也是封常清真正展露锋芒的起点。
万里远征,最难的从来不是正面厮杀,而是长途行军的后勤统筹、路线规划、粮草转运、伤员安置。一万将士,数千匹战马,翻越海拔数千米的葱岭冰川,沿途荒无人烟,补给极难跟进,稍有疏漏,全军便会陷入绝境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