狄戎联军压境的惊雷尚未在京城百姓中完全炸开,朝堂之上,另一场针对“内患”的腥风血雨,却已猝然掀起。其导火索,便是那位在朝会上力主死战、恳请朝廷全力支援北疆的老侯爷——武安侯,秦继忠。
秦继忠,年逾六旬,三朝元老,其先祖随太祖马上取天下,军功起家。老爷子性子耿直火爆,眼里揉不得沙子,因看不惯萧景琰登基以来任用私人、打压勋贵、尤其在北疆战事上首鼠两端的态度,多次在朝堂上直言顶撞,早已成了东宫的眼中钉。更因其与镇北王有袍泽之谊,对萧煜多有维护,自然被划入了“萧党”之列。
就在西、北两线军报抵京后的第五日,一份由新任刑部侍郎(萧景琰一手提拔)主笔,数名言官联署的弹劾奏章,如同淬毒的匕首,直刺武安侯府。
奏章罗列罪名数条:其一,指其子秦怀远(任北疆某卫指挥佥事)于去年军需采购中“虚报价格,中饱私囊”,证据是几份真假难辨的采购单据影本;其二,指秦继忠本人“结交边将,交通书信”,暗示其与周振虎、韩铁山等将有“不法勾连”;其三,更诛心地指控其“心怀怨望,非议朝政”,引用了某次秦继忠酒后于府中“抱怨朝廷刻薄功臣,边关将士寒心”的“家仆证言”。
这些罪名,桩桩欲置人于死地,尤其是“结交边将”、“心怀怨望”,在边境大战、朝廷急需用人之际,更是敏感非常。
弹劾奏章呈上的当日,萧景琰并未如往常般留中或交议,而是当庭震怒,拍案而起:“北疆将士浴血,竟有蛀虫于内贪墨军资,勾结边将,动摇国本!此风绝不可长!”当即下令,着刑部、大理寺、都察院三司会审,严查武安侯府,并即刻锁拿秦继忠及其子秦怀远下狱候审!
旨意一下,满朝皆惊!许多官员,尤其是勋贵一系,人人自危。谁都看得出,这绝不仅仅是针对秦家,更是杀鸡儆猴,是对所有尚敢为北疆说话、与镇北王府亲近之人的严厉警告!
退朝时,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。萧煜面色铁青,走到承天殿外,正遇见被两名御前侍卫“请”出来的秦继忠。老爷子虽被去了冠带,但腰板依旧挺得笔直,花白的须发在秋风中微扬,脸上并无惧色,只有一抹浓得化不开的悲愤与讥诮。
他看到萧煜,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,忽然朗声大笑,笑声在空旷的殿前广场回荡,带着无尽的苍凉:
“哈哈哈哈哈!萧家小子,看到了吗?这便是咱们抛头颅、洒热血,守护了百年的大靖朝堂!外敌压境,不思退敌保民,先拿自己人开刀!老夫十六岁从军,跟着你爹在雁门关外砍狄虏脑袋的时候,某些人还在娘怀里吃奶呢!如今倒要给老夫安上个‘通敌’、‘怨望’的罪名!好啊!好得很!这煌煌天日,朗朗乾坤,老夫倒要看看,你们如何将这黑白颠倒,将这赤胆忠心,碾作尘土!”
一番话,掷地有声,如同暮鼓晨钟,敲在许多尚有良知的官员心头,也像一记响亮的耳光,抽在某些人脸上。
“秦老侯爷……”萧煜上前一步,声音低沉沙哑,眼中充满痛惜与愤怒。
秦继忠却摆摆手,制止了他,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围或躲闪、或漠然、或得意的面孔,最终定格在远处东宫的方向,嗤笑一声:“小子,不必多言。老夫这条命,早就交给大靖,交给边关了。只可惜……没能死在狄虏的刀下,却要折在自己人的牢里!呸!窝囊!”
他猛地啐了一口,昂首挺胸,任由侍卫押着,大步向宫外走去,背影萧瑟,却顶天立地。
萧煜站在原地,袖中的双拳紧握,指甲深深掐入掌心,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。他心中翻腾着滔天的怒火与冰冷的悲哀。秦继忠何罪之有?不过是为国直言,不过是为边疆将士说了几句公道话!萧景琰此举,不仅要除掉一个碍眼的“老顽固”,更是要彻底寒了勋贵集团的心,打断北疆将士与朝廷之间最后那点微弱的信任纽带!
他几乎可以想见,此刻的北疆,当周振虎、韩铁山得知为他们发声的老侯爷因“结交边将”的罪名下狱时,会是何等的心寒与愤怒!军心,恐怕比箭矢火油的匮乏,崩塌得更快!
消息如同长了翅膀,瞬间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。武安侯府的匾额被摘下,府邸被查封,家眷被驱赶至偏院看管。昔日车马盈门的侯府,一夜之间门庭冷落,唯有秋风卷着落叶,在朱漆大门前打着旋儿。
街头巷尾,百姓议论纷纷。有不明就里者听信官方说辞,唾骂“蛀虫”;也有知晓些内情的老兵、小吏,暗自摇头叹息,兔死狐悲。
苏府,挽月小筑。
苏挽月倚在榻上,听着顾清风低声禀报秦继忠下狱的细节,以及外间的种种反应。她脸色有些苍白,孕期的浮肿让她看起来略带憔悴,但眼神却清澈而冰冷。
“小姐,秦老侯爷这一进去……只怕凶多吉少。”顾清风语气沉重,“三司会审的主官都是东宫的人,这罪名……怕是早就坐实了。萧景琰这是要彻底铲除异己,也是在警告所有想帮北疆说话的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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