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天下兵马大元帅”的任命,伴随着“准其临机专断,先斩后奏”的殊权,如同巨石投入早已不平静的湖面,在京城激起了远比狄戎联军压境更为复杂的波澜。羡慕者有之,嫉恨者更多,但在这国难当头的时刻,多数人心中还是暗暗松了一口气——至少,有人肯站出来,扛起这眼看就要塌下来的天了。
然而,这口气松得并不踏实。谁都知道,萧煜这个“大元帅”,接下的不是什么荣耀权柄,而是一个内忧外患、千疮百孔的烂摊子,一副随时可能将他彻底压垮的千斤重担。
镇国公府的书房,烛火彻夜未熄。萧煜与匆匆赶来的几位心腹幕僚、以及通过隐秘渠道入府的军中旧部,正对着巨大的疆域图,进行着出征前最后的推演与部署。沙盘上,代表狄戎联军的黑色小旗已深深插入北疆与河西腹地,触目惊心。
“……西戎骑兵机动极强,兀术台又是沙场宿将,其绕过陇西,意图在关内平原与我军决战,或直扑粮草重镇。”一位幕僚指着地图,眉头紧锁,“我军步卒为主,骑兵不足,在平原与其野战,殊为不智。当务之急,是必须在其进入平原之前,设法迟滞、拦截,将其逼入不利于骑兵展开的山地或城池附近。”
“北疆这边更麻烦。”另一位刚从北疆秘密潜回的校尉声音沙哑,“周将军那边,箭矢火油最多再撑五日,士气虽未垮,但伤亡太大,尤其是基层军官折损严重。狄虏攻城器械比上次更多,阿史那咄吉是拼了命要拿下绥远,一雪前耻。”
萧煜凝神听着,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,最终点在陇西与北疆之间的某处山川地形上,沉声道:“不能分兵把守,两头驰援,只会被各个击破。必须集中力量,先打掉其中一路,震慑另一路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锐利如鹰:“西戎骑兵虽快,但孤军深入,补给线长。兀术台急于求成,必贪功冒进。传令河西节度使,不必死守陇西,可佯装不敌,弃守部分外围隘口,将西戎骑兵引入‘黑风峡’一带!那里地形狭窄,两侧山高林密,正是设伏的绝佳之地!”
“国公是想先解决西线?”幕僚一惊,“可北疆绥远危在旦夕……”
“绥远城高池深,周振虎是守城名将,只要物资能续上,再守十日应当无虞。”萧煜语气笃定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,“我会亲率京营抽调的三万精锐,并沿途收拢河北、山西勤王兵马,直扑黑风峡!力求在最短时间内,重创甚至全歼兀术台部!只要西线崩解,北狄孤掌难鸣,士气必堕!届时再挥师北上,与周、韩二将里应外合,未必不能击退阿史那咄吉!”
这是一招险棋!更是与时间赛跑的豪赌!赌的是绥远能撑住,赌的是西戎骑兵会中计,赌的是他能在北疆崩溃前解决西线之敌!
书房内一片寂静,所有人都被这大胆到近乎疯狂的战略所震撼,但细细思量,这似乎又是目前绝境中,唯一可能破局的一线生机。
“粮草军械……”负责后勤的幕僚涩声开口,“京营拨付的粮草仅够十日,军械更是老旧不足。沿途州县……恐也难以指望。”
萧煜眼中寒光一闪:“非常之时,行非常之法。持我帅令,沿途征调!敢有阻挠、拖延、克扣者——斩!至于军械……”他顿了顿,脑海中闪过那个清丽而坚毅的身影,“我会另想办法。”
就在这时,书房外传来亲卫队长萧锐刻意压低却难掩激动的声音:“国公,苏……夫人来了。”
苏夫人?众人皆是一愣。萧煜眼中却瞬间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,有温暖,有心痛,更有深深的愧疚。他挥了挥手:“你们先按方才商议的,分头去准备。萧锐,请夫人到偏厅稍候,我即刻便来。”
众人领命退下,书房内只剩下萧煜一人。他对着铜镜整了整微皱的衣袍,深吸一口气,这才转身走向偏厅。
偏厅内只点了一盏纱灯,光线柔和。苏挽月穿着一身素净的淡青色衣裙,外罩月白斗篷,静静地站在窗前。数月的身孕已让她腹部明显隆起,身形却依旧纤瘦,侧面看去,宛如一幅宁静的仕女图。听到脚步声,她缓缓转过身来。
烛光映照下,她的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,眼底有着淡淡的青影,显然这几日也未曾安眠。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清澈平静,如同深秋的潭水,不起波澜,却映照着万千思绪。
“挽月,你怎么来了?夜深露重,你身子……”萧煜快步上前,想要握住她的手,却又在中途停住,只深深地看着她。
“你要走了。”苏挽月开口,声音轻柔,却非疑问,而是陈述。
萧煜喉头一哽,点了点头:“旨意已下,三日后祭旗出征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挽月走近一步,仰头看着他,目光细细描摹过他眉宇间的疲惫、坚毅,以及那深藏眼底的歉疚与牵挂,“朝堂上的事,我都听说了。秦老侯爷……还有,你接下这个‘大元帅’。”
“挽月,我……”萧煜想说什么,却被苏挽月轻轻抬手止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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