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宫,南书房,六月初五。
烛影摇红,映照着堆积如山的陈旧卷宗。赵文启揉了揉发涩的眼睛,将手中一份边镇粮饷拨付记录轻轻放下。这已是他在南书房查阅档案的第五日,那些关于老靖王时期北疆军务的零散记录,如同散落的珠玉,越是深究,越是觉得其中似有隐线串联。
他面前摊开着几份摘录的笔记:
——“承平八年,兵部核销北疆三镇额外箭簇十五万支,备注‘郡王请以旧换新,补实战备’。核销官:兵部侍郎郑岫(后因贪墨流放),副署:北靖郡王府司马参军胡贲(独眼?)。”
——“承平九年,工部记:‘奉内谕,拨北疆‘寒铁’五百斤,试制重甲关键部件。着北靖郡王府督造,岁终报效。’无具体接收及成效记录。”
——“承平十年,户部转兵部咨文:‘北疆屯田岁入粮秣,除按例留存,余者依北靖郡王所请,折银计三万余两,充作‘养士费’,单列核销。’”
“旧换新”、“寒铁”、“养士费”……这些词汇在正式公文里出现,透着不寻常。尤其是“寒铁”,与鲁四供述的“鬼铁”、以及陛下可能追查的“玄铁”,是否同源异名?而那位“独眼”的司马参军胡贲,是否就是东厂正在追查的“独眼胡管事”?
赵文启心中疑窦丛生。老靖王萧镇岳功勋卓着,忠心为国,这是朝野共识。但这些记录显示,先帝在位后期,对北靖郡王府的军需拨付似乎存在一些非常规通道和特殊授权,且缺乏后续监督明细。这是先帝对功勋重将的特例恩宠与信任?还是其中确有不便言明的秘密?
他又想起近来对靖亲王府观感的改变。那位“贞懿夫人”捐赠古籍、雅致回礼,确有不凡气度。靖亲王萧煜戍边浴血,重伤未愈,亦是忠勇。但若其父辈真有某些逾越常规之举,甚至可能涉及稀缺军械物资的秘密流转,作为继承者的萧煜,是否知情?又是否继承了这些“遗产”?
赵文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矛盾。一边是基于史实和近期接触产生的对靖王府的好感与同情,另一边则是档案中隐含的、可能触及国法军规底线的疑点。他该相信自己的直觉,还是忠于史官的职责,将这些疑点如实梳理、上报?
“赵侍讲,”同僚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,“时辰不早,该下值了。这些旧档晦涩,也不急在一时。”
赵文启回过神来,勉强一笑:“是,这就整理。”他将笔记小心收起,锁入个人书匣。掌院学士分配这任务给他,是巧合吗?陛下是否想借他之手,重新审视这些旧事?他心中隐隐不安。
北疆,绥远城外工坊工地,六月初六。
炉火已经点燃,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初次回荡在新建的工棚区。然而,工部匠官与杜文仲的脸上却无多少喜色。首批试炼的矿砂出铁率低,且炼出的生铁质地脆硬,杂质多,远达不到制造合格军械的要求。
“大人,野狐岭的赤铁矿虽佳,但伴生矿杂,需特定的焙烧与精炼工艺,我们带来的匠人对此矿性不熟,原有用煤比例与鼓风力度恐需调整。”一名老匠官抹着汗道,“且北地水质偏硬,用于淬火恐影响刃口韧性。需反复试验,找到最佳配比,非一日之功。”
杜文仲眉头紧锁。朝廷拨付的银钱有限,工期紧迫,若迟迟不出合格产品,他无法向皇帝交代。“试验需加快!所有匠人,分班轮换,日夜不停尝试各种配比!所需物料,即刻报上来,本官尽量筹措!”
然而,物料好筹,经验难求。接连数日,试验品皆不合格,废铁堆了一地,士气受挫。
这时,工坊里一位被录用的“伤残老兵”班头,在歇息时“无意”对同组的工部学徒嘀咕:“俺当年在老王……咳,在旧营里,好像听老匠头提过,北地这种红石头(赤铁矿),得先用木炭闷烧去硫,再用特定的青岗煤猛火催炼,淬火时得用山洞里的活泉水,不然刀口容易崩……”
这话辗转传到了匠官耳中。匠官将信将疑,但死马当活马医,按此法尝试调整。果然,新出炉的铁水质地有了明显改善!
杜文仲闻讯,仔细询问匠官消息来源。匠官含糊其辞,只说是“老匠人经验之谈”。杜文仲心知肚明,这“老匠人经验”多半来自靖王府旧部。他心中复杂,既感激这雪中送炭的技术点拨,又警惕靖王府对工坊的渗透如此之深、如此之快。
他召来薛兆,暗中叮嘱:“工坊之内,给本官盯紧那些靖王府来的老兵,尤其是技术环节。他们可以出力,但核心配方、关键数据,必须掌握在我们自己人手中!任何异常举动,随时报我!”
靖亲王府,六月初七。
小顺子被调走后,暖阁外间换了一个名叫福安的小太监,年纪更小,显得怯生生的,做事倒是仔细,但远不如小顺子“机灵”。钱太监对苏挽月的态度愈发恭谨,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。
苏挽月依旧如常,对福安并无特别,对钱太监也是温和有礼。府中一切似乎恢复了平静。然而,顾清风和石砚都察觉到,府外某些“闲杂人等”出现的频率更高了,且换了几副新面孔。内院虽看似安稳,但夜间巡逻的护卫曾发现,有人试图窥探书房外窗的痕迹,虽未得逞,但足以说明监视并未放松,反而更加隐蔽和急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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