蒋师爷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主家不问策,如何能显得出他们这些师爷的能耐?
他脸上那谦卑的笑容不变,眼神却微微闪烁了一下。
他并未直接献策,而是如同闲聊般说道:“东翁思虑深远。容大人奉旨观风,代天巡狩,身份尊贵。这几日东翁忙于公务,尚未得空好好‘款待’钦差大人,倒是显得咱们饶州官场……失了礼数。”
他话锋一转,仿佛只是随口一提:“说起来,前年李知府接待京里来的都察院巡按,也是备了几份‘饶州土仪’,聊表敬意。”
“巡按大人甚是欢喜,回京后还特意在奏疏中提及李知府‘勤勉任事,体恤下情’呢。”
贾世仁眼睛一亮!他立刻捕捉到了蒋师爷话中的深意:“蒋先生的意思是……给容行简也备上一份‘厚礼’?”
“东翁明鉴!”蒋师爷微微躬身,脸上适时露出“东翁果然一点就透”的赞许神情,“此乃官场常情,亦是‘尽地主之谊’。容大人年轻,又是初次南下,想必对江南风物颇感兴趣。备些饶州特产的古董字画、时令珍玩,再配上几匣子咱们饶州有名的‘四色细点’……”
“如此既不显山露水,又能让容大人真切感受到东翁及饶州同僚的‘热忱’与‘体恤’。此一举,既能缓和气氛,又能……投石问路,探探容大人的心意。”
贾世仁抚掌,脸上终于露出笑容:“妙!此计甚妙!那叶呆子呢?总不能让他再这么蹦跶下去吧?今日他敢顶撞钦差,明日指不定闹出什么幺蛾子!”
提到叶润章,蒋师爷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冷光。
他依旧保持着谦卑的姿态,声音平稳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:“叶主事,确实是个麻烦。他如今困居驿馆,形同囚徒,然……夜长梦多啊。”
蒋师爷沉吟一番,忽然长叹,仿佛不经意地提起:“驿馆那边开销甚大,叶主事俸禄微薄,久居于此,恐难以为继。再者,他经手的那批转运漕粮,账目上似乎……还有些首尾未曾厘清?前几日仓大使还跟学生嘀咕,说有几笔款项对不上,疑有疏漏……”
开销甚大……账目疏漏……
贾世仁果然心领神会,眼中凶光毕露。
他猛地一拍桌子:“对!账目!本官怎么忘了这茬?那批漕粮转运的账目,叶润章经手时就有问题,仓大使早就禀报过。”
“嗯……本官念其年轻,本想给他个机会弥补,谁知他非但不思悔改,反而变本加厉!如今更是胆大包天,顶撞钦差!此等蠹虫,岂能再留?!”
贾世仁越说越顺溜,一个又一个毒计冒出来,蒋先生在旁边但笑不语。
越说越激动,叫他这么说下去,仿佛叶润章真的罪大恶极:“蒋先生,你立刻去办!将仓大使的禀报整理清楚,再让账房把叶润章经手那几笔‘问题账目’的‘铁证’给本官找出来。要快!”
“明日……不,今晚!今晚本官就要看到东西!本官要亲自拟文,呈报按察使司,请旨将叶润章革职查办,收监候审!”
“是,东翁。”蒋师爷深深一揖,脸上依旧是那副谦恭顺从的表情,“学生这就去办。东翁放心,账目之事,定会办得……滴水不漏。”
“滴水不漏”四个字,被他咬得极慢,意味深长。
“好,好!”贾世仁脸上露出狠辣而得意的笑容,仿佛已经看到叶润章锒铛入狱的场景,“至于给容行简的‘土仪’……蒋先生,你也一并斟酌着办。要‘丰厚’,要‘体面’!务必让容大人……感受到咱们的‘诚意’!”
“学生明白。”蒋师爷再次躬身,声音平稳无波,“古董字画,学生记得库房里还有几件前朝内造的玉器,颇为雅致;‘四色细点’,城东‘瑞芳斋’的师傅手艺最好,装匣也最是稳妥……定不会让东翁失望。”
贾世仁满意地点点头,挥挥手:“去吧,速办。”
蒋师爷不再多言,悄无声息地退后几步,转身,如同影子融入了烛光摇曳的阴影之中一般,离开了静室。
蒋师爷领命而去,静室内只剩下贾世仁一人。
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参茶,一饮而尽,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,却浇不灭心头那股因即将实施的毒计而升腾起的燥热与亢奋。
送礼?构陷叶润章?这些都还不够!他需要更直接、更凌厉的手段,让那位看似沉静的容钦差,真切地感受到这饶州地界的水有多深,风有多恶!
他要让她明白,在这里,强龙也得盘着!
一个阴狠的念头钻入他的脑海,让他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狞笑。
得再给这位容大人一点……小小的“教训”,既要让她心生忌惮,又要让她有苦说不出!
“来人!”贾世仁扬声唤道。
一名心腹长随立刻推门而入,垂手侍立:“老爷。”
进来的是身材敦实、方脸阔口、浓眉大眼的年轻长随王大柱。
他是贾府家生子,父亲是贾世仁的奶兄,为人老实巴交,甚至有些木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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