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够了!”
昭乾帝猛地一拍御案,震得案上笔架、砚台嗡嗡作响。
“金銮宝殿,国之重器,岂容尔等如同市井泼妇般喧哗吵闹?成何体统!”
瞬间,整个大殿鸦雀无声,落针可闻。
所有争论的官员如同被掐住了脖子,脸色煞白,噤若寒蝉,齐齐躬身垂首,大气不敢出。
叶润章和谢廉也闭上了嘴,垂手而立。
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大殿,唯有昭乾帝那因震怒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。
旒珠之后的目光,如同冰冷的利刃,缓缓扫过殿下群臣,最终定格在依旧跪在丹陛之下、脊背挺直的容与身上。
“容行简。”昭乾帝的声音低沉而压抑,如同暴风雨前的闷雷,“朕再问你一次,你……可知错?”
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容与身上。
容与缓缓抬起头,目光穿透那晃动的旒珠,仿佛要直视那至高无上的帝王。
她的脸上依旧无喜无悲,唯有一片沉静如渊的坚定。她再次叩首,额头轻轻触碰到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。
声音却清晰无比,如同金玉坠盘,响彻在寂静的大殿之中:
“回陛下。臣……知错。”
此言一出,殿内众人皆是一愣。
连昭乾帝似乎也微微动了一下。
然而,容与紧接着的话,却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。
“臣错在……行事过于刚直,思虑不够周全,未能尽善尽美,圆融各方。此乃臣之过,臣愿领受责罚。”
她微微一顿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股斩钉截铁、不容置疑的决绝:
“然,若陛下问臣,兴办义塾,广开教化,使边陲稚子有书可读,使土汉百姓渐消隔阂,此……可有错?臣答:无错!”
“若陛下问臣,剿灭猛虎寨,为民除害,保一方安宁,护朝廷法度威严,此……可有错?臣答:无错!”
“若陛下问臣,为国选才,荐拔寒门俊彦,引导土司子弟归化王化,此……可有错?臣答:无错!”
“教化安边,除暴安良,为国育才——此三者,乃臣之本分,纵使千夫所指,刀斧加身,臣……亦不敢言错!亦……不能言错!”
字字铿锵,句句如雷。
所有人都被容与这番掷地有声、刚烈决绝的陈词所震撼。
她承认了自己行事方式上的“过”,却以最决绝的姿态,扞卫了自己所做之事的“是”。
这份傲骨与担当,这份在帝王威压之下依旧不改初衷的赤诚,让不少中立甚至敌视她的官员,心中都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昭乾帝沉默了。
旒珠遮挡了他的面容,无人能看清他此刻的表情。那无形的威压如同实质般笼罩着大殿,沉重得让人窒息。
良久,昭乾帝的声音才再次响起,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深沉的考量:
“容卿……倒是好一副铮铮铁骨。”
他缓缓转向一直沉默立于文官之首、如同山岳般沉稳的当朝首辅——容远鹤。
“容卿,容行简乃你族人,依你之见,此事……当如何处置?”
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,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容远鹤身上。
容远鹤缓缓出列。
因着那一场大病,容远鹤的身体早已大不如前,三不五时就要告病罢朝。然而,只要他还站在此处,就是支撑整个大昭的栋梁。
容远鹤须发皆白,面容清瘦,眼中看不出丝毫波澜。
他对着御座深深一揖,声音苍老却异常平稳,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沧桑与不容置疑的权威:
“老臣……惶恐。”
他微微一顿,目光扫过跪在丹陛下的容与,那眼神中无悲无喜,无亲无疏。
“容行简,年少气盛,行事刚烈,虽有教化安边、剿匪安民之功,然其擅权越职、不避嫌疑、处事失当之过,亦是确凿。功过相抵,难掩其咎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迎向御座,声音斩钉截铁:
“老臣以为,当……革去容行简一切官职功名,削职为民,以正朝廷法度纲常。”
“削职为民!”
四个字,如同一道惊雷,狠狠劈在寂静的大殿之上。
所有人都惊呆了,连昭乾帝似乎也微微动容。
谁都没想到,这位位高权重的首辅,竟会如此决绝,如此大义灭亲,可以说是直接给出了最严厉的处分。
叶润章脸色瞬间惨白,张了张嘴,却终究在容远鹤那如山岳般沉稳而冰冷的目光下,无力地闭上了嘴。
谢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。
周子益、王林、张牧等人脸上则露出了难以掩饰的狂喜。
容与跪在丹陛之下,听着那四个字从容远鹤口中清晰吐出。
她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,随即又恢复了那如松如岳的挺直。
她缓缓闭上双眼,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,再睁开时,眼中已无半分波澜,唯有一片沉静如水的清冷。
她再次深深叩首,额头紧贴着冰冷刺骨的金砖地面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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