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港，中环。
赵氏传媒控股的金融交易部，此刻宛如一座刚刚被陨石击中的城市。
刺耳的电话铃声、交易员绝望的嘶吼、键盘被愤怒砸碎的脆响，混杂成一曲末日交响乐。曾经代表着资本精英的整洁与秩序荡然无存，地上散落着印满红色亏损数字的报表，空气中弥漫着汗水与恐慌混合的酸腐气味。
“平不掉！对方把借出的股票全部收回了，我们根本买不到足够的股票来平仓！”
“G-Tech涨停了！天誉资本也涨停了！妈的，全都涨停了！我们的空头仓位爆了！”
“保证金！我们的保证金账户穿仓了！券商在强制平仓我们其他的资产！”
金融副总瘫软在自己的座椅上，双眼无神地盯着面前闪烁的十几个屏幕。每一块屏幕上，都有一条或几条狰狞的红色K线，像一把把烧红的烙铁，狠狠地烫在他的瞳孔里。那些红色，不是上涨的喜悦，而是他们空头账户里，以“亿”为单位飞速蒸发的真金白银。
一百二十三亿。
不，现在已经不止了。加上杠杆和强制平仓带来的连锁亏损，这个数字正在朝着一个他不敢想象的深渊坠落。
他终于明白，自己面对的不是一场围剿战，而是一场屠杀。他们这群自以为是的猎人，兴冲冲地冲进了一片黑暗森林，结果一脚踩进了早已挖好的陷阱。陷阱的底部，不是柔软的泥土，而是上万根削尖了的钢矛。
对方用他们自己的钱，做空了他们的母公司。
再用从他们母公司身上赚到的钱，拉爆了他们做空的那些小公司。
一个完美的闭环。一个绝望的死局。
他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，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，眼前一黑，彻底失去了知觉。
他的倒下，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，整个交易室的秩序彻底崩溃。
……
京城，特护病房。
相比于香港的喧嚣，这里安静得可怕。
赵毅已经换下了病号服，穿上了一身黑色的丝质唐装。他坐在病床上，后背挺得笔直，面前的小桌上，摆着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。他自己提着壶，将滚烫的茶水冲入杯中，茶叶在水中翻滚，舒展，一如他曾经叱咤风云的人生。
只是他握着茶壶的手，抖得厉害，茶水溅出了不少，在桌上留下深色的水印。
赵康推门而入，看到这一幕，心头一颤。他快步走上前，低声道：“大哥，香港那边……全完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赵毅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，他甚至没有抬头看赵康一眼，只是专注地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。“一百二十三亿七千万的本金，撬动了近两百亿的亏损。真是……好财技。”
赵康张了张嘴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他预想过大哥会暴怒，会砸东西，会歇斯底里，但他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。这种死寂般的平静，比任何狂暴都更让人心悸。
“我输在哪里？”赵毅忽然问，像是在问赵康，又像是在问自己。
赵康不敢回答。
“我以为，我掌握着资本，就掌握着一切。”赵毅自顾自地说了下去，嘴角泛起一丝凄凉的苦笑，“我可以定义规则，我可以封杀不听话的人，我可以让白的说成黑的。我以为钱是万能的，只要我的钱比他多，我就能砸死他。”
他端起茶杯，送到嘴边，却没有喝，只是感受着那股灼热的蒸汽。
“可我忘了，钱，它自己是不会动的。是人在用钱。”
“我用钱，去买通稿，去养水军，去搞垄断，把它变成一堵堵墙，把所有人都圈在我的院子里，收他们的门票。”
“他江川呢？他用钱，去拍一部好电影，去凝聚人心，去告诉所有人，这堵墙，是可以被推倒的。”
赵毅的目光，终于从茶杯上移开，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。
“我用资本，奴役人。他用资本，解放人。”
“所以，当他的‘势’起来的时候，我的资本，就成了给他添柴的燃料。我投进去的每一分钱，都在让他烧得更旺。”
他终于明白了。
他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，自己引以为傲、坚不可摧的资本帝国，那座用金钱、权力和规则堆砌起来的庞大堡垒，正在被一只无形的大嘴，一口一口地吞噬。那张嘴，由无数张九块九的电影票构成，由无数个被点燃的普通人构成。
这种感觉，不是刀砍斧劈的剧痛，而是一种从内到外的、被活活消化的恐惧。他感觉自己的血肉、骨骼、乃至灵魂，都在被那个叫江川的年轻人的体系，分解，吸收，最后转化成对方的养分。
“噗——”
一口鲜血，终究是没能忍住，喷洒而出，将身前的白床单，染成了一片刺目的殷红。
赵康大惊失色，连忙扑上去：“大哥！医生！快叫医生！”
赵毅却摆了摆手，推开了他。他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迹，眼神里最后的光彩，也随着这口血，一同熄灭了。
“不用了。”他的声音，苍老而疲惫，“大势已去，回天乏术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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