姐弟俩在昏暗楼梯间里的僵持与艰难谈话,持续了将近半个多小时。
期间,压低的声音、急促的质问、沉重的叹息,以及偶尔拔高的激烈言辞,断断续续地从厚重的防火门后隐约透出,又被楼梯间的空旷吞没大半。
而此刻,公寓内的气氛同样凝重得令人窒息。
柳寒玉依旧蜷缩在客厅的沙发上,身上盖着吴羽凡后来给她加的一条厚毯子,但身体还是微微发抖,不知是冷,还是心慌。
她空洞的眼睛茫然地“望”着前方,嘴唇抿得发白,一言不发。
吴羽凡就坐在她身边,手臂始终揽着她的肩膀,试图给她一些支撑和温暖。
他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,眉头紧锁,目光时不时瞟向紧闭的入户门,又侧耳倾听外面隐约的动静,神情紧绷,显然内心同样忐忑不安,充满了焦虑。
打破这片死寂的,是钥匙开门的声音。
出去买菜的孙阿姨提着满满两大袋食材回来了。 她一进门,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屋子里异常压抑的气氛。
玄关处那个陌生的、贴着航空标签的大号行李箱尤为扎眼,而屋子里却不见陌生的访客。
她心里咯噔一下,联想到之前隐约了解到的这三位雇主之间复杂的关系,以及柳寒玉日益明显的孕肚,一个猜测瞬间成形。
——恐怕是柳小姐或者两位先生中谁家的家人找上门来了,而且场面不太愉快。
孙阿姨暗自叹了口气。换做她是柳寒玉的家人,亲眼看到自己家的孩子,身处这样一段离经叛道、两个男人共处一室的畸形关系里,还怀了孕,恐怕也一时难以接受,甚至可能大发雷霆。
她只是个保姆,但也明白,就算两个男人都真心实意地喜欢柳小姐,对她呵护备至,眼下这种状态也绝非长久之计,世俗的眼光和压力,迟早会将他们吞噬。
不过,她很清楚自己的本分。压下心头的唏嘘和担忧,她换上平常的表情,提着菜走进客厅,语气如常地问道:
“吴先生,柳小姐,你们吃过早饭了吗?我出门前温在锅里的粥和小菜应该还热着。”
吴羽凡抬起头,看了一眼孙阿姨,又看了看身边沉默不语的柳寒玉,心里飞快地权衡着。
接下来无论谢景哲和他姐姐谈得如何,自己父母也随时可能抵达,场面只会更加混乱难堪。
孙阿姨在这里,固然能照顾柳寒玉的饮食,但也会让她目睹更多不堪,而且……有些话,当着外人的面更难说开。
“孙阿姨,” 吴羽凡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,但语气还算平稳,“今天没什么事,你可以回家去看看你外孙,明天再过来吧。”
他找了个合理的理由,想暂时支开她。
“啊?哦……” 孙阿姨愣了一下,随即立刻明白了。这恐怕不是“没什么事”,而是“有事”不想让她在场。家丑不可外扬,这个道理她懂。
她连忙点头:“好,好的。那我把买回来的菜放在厨房,你们要是想做午饭晚饭就自己做,不做的话就先放冰箱,明天我回来再处理。”
“行,我知道了,谢谢你孙阿姨。” 吴羽凡点点头。
孙阿姨手脚麻利地将蔬菜肉类分门别类放进冰箱,又把一些需要处理的简单交代了一下,然后利索地回到自己在一楼的房间,稍微收拾了一下随身物品,很快便提着个小包出来了。
“吴先生,柳小姐,那我先回去了。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。” 她走到玄关,最后看了一眼客厅里依偎着的两人,心里又是一叹。
“好,路上小心。” 吴羽凡应道。
孙阿姨搭乘电梯下楼。
电梯门在一楼打开时,她正准备出去,却与电梯外一对正在等待上楼的中年夫妻打了个照面。
这对夫妻看起来五十多岁,衣着体面,气质温和,那妇女正一个劲地对身边的男人说着话,声音清晰地传入孙阿姨耳中:
“老吴,你别说,羽凡他们还挺会找地方的,这小区环境真不错,绿化好,也安静。就是不知道他们是租的还是怎么的……要真是租的,长期住也不像话。要不……咱们看看这附近有没有合适的楼盘,给他俩买一个?租的房子到底不如自己的住着安心、省心。”
被称作“老吴”的男人,看起来更沉稳些,他拍了拍妻子的手臂,温和地应道:“不急,等会儿见了面,可以问问寒寒的意见。她眼睛不方便,住的地方更要考虑周全,安全、方便是第一位的。要是他们小两口愿意,我们再慢慢看也不迟。”
那妇女闻言,脸上的期盼淡了些,染上一抹深切的忧色,叹了口气:“也是……唉,也不知道寒寒那眼睛,现在……到底还有没有希望。上次电话里,羽凡总是说在治,在治,可具体怎么样也不肯细说,真是让人揪心……”
后面的话,孙阿姨听不真切了,因为电梯门已经缓缓合上,将那对夫妻的交谈声隔绝在外。
孙阿姨站在缓缓下降的电梯里,摇了摇头,心里五味杂陈。
听这对话,这分明就是吴羽凡先生的父母啊! 从他们的言语中,能清晰地感受到对儿子和未来儿媳(柳寒玉)发自内心的关爱、呵护,甚至打算为他们买房,对柳寒玉失明的眼睛更是充满了真诚的担忧和疼惜。
“这么好的公婆,如今这世道,哪里找去……” 孙阿姨忍不住在心里感慨了一句。
可随即,想到楼上那复杂到令人头疼的局面,孙阿姨都觉得一阵头皮发麻,简直不敢想象接下来会发生怎样天翻地覆的场景。
要不是几位雇主人都不错,工资也高,只要照顾好柳寒玉一人,其他的都可以不用管。
说实话这样的雇主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。
就是吧,感情生活有些极端。
她加快脚步离开了小区,心里默默祈祷,只希望楼上的几位年轻人,能妥善处理好这场即将到来的、足以掀翻两个家庭的巨大风暴。
她只是一个小小的保姆而已,该她做的她做好,不该她听的,让她直接离开是最好的选择。
要不然这个时候,得多尴尬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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