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，薄雾笼罩着葬兵岭脚下的小山村。
锅爷背着小满，踩着泥泞的土路，一步步走向村口那棵老槐树。
他的脚步沉重，但很稳，赤脚踩在湿冷的地上，每一步都踏的很实。
小满伏在他背上，脸色还有些白，但呼吸已经平稳。
她的小手紧紧抓着锅爷的衣领，指尖还残留着昨夜的灼热感。
到了槐树下，锅爷轻轻将她放下。
这棵老槐树据说有上百年，树干布满裂纹，枝桠伸向天空。
锅爷从怀里掏出那个豁了口的铁盆，放在一块青石上，又捡起一根烧焦的木棍，蹲下身来。
咚、咚、咚——啪。
三短一长，节奏有些迟疑，但敲击声很坚定。
地面轻轻的颤了一下。
三里外，战歌祠内供奉的一盏油灯忽然晃动，火苗扭曲拉长，光影投在墙角的石板上，缓缓的拼出了一幅图解——人体经络流转，掌心汇聚金光，正是《战意导引诀》第一式的修炼之法。
没有谁在书写，也没有符篆出现，只有光影自然形成，仿佛天地在见证此法重见天日。
小满睁大眼睛，隐约记得梦中那个沉默男人的手势。
她学着那个样子，双手交叠在胸前，掌心相对，缓缓的画圆。
随着动作展开，她皮肤下的金纹开始流动，原本躁动的战意渐渐平缓下来。
村民们围在一旁，满脸惊疑。
他们不懂什么灵力觉醒、战意传承，只看见孩子悬浮过，枪飞起来过，屋顶也塌了……但现在，一切又奇怪的安静了下来。
有人低头看了看自家做饭用的铜锅，犹豫了一下，抄起来用勺子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当——”
声音刺耳，节奏是歪的。
锅爷听不见声音，但脚底传来一阵清晰的震动。
他转头看去，只见一个老妇人正笨拙的模仿着他的节奏敲打铁锅，接着是一个汉子拍打着木盆，后来，连几个小孩也捡起瓦片相互撞击。
虽然杂乱，但那一声“啪”的收尾，竟然都被所有人保留了下来。
敲击声越来越齐，也越来越稳。
锅爷嘴角微微扬起。
这是他一生第一次听见战歌——不是通过耳朵，而是通过脚下的土地，通过许多人共同敲击出的震动。
锅爷不知道这叫共鸣，他只知道林哥说过：“只要节奏还在，兵就还没死。”
同一时刻，新都城地下三百米，灵誓会祭坛。
三百名少年跪在阵中，脖子上缠绕的控魂铃泛着幽蓝的光，整齐的嗡鸣共振。
莫清站在高台上，黑袍随风摆动，目光冰冷。
“今日授阶，天命归位。”她抬手轻点水晶阵眼，“从今天起，你们就是秩序之刃。”
话音刚落，整座密殿猛的震了一下。
阵眼水晶上，裂纹迅速蔓延开来。
投影中的魂锁阵图也出了问题，三百个铃铛同时失去了频率。
百里外，小满举起小手，带着全村人一起敲着铁盆。
节奏歪斜，音调不准，甚至夹杂着小孩的笑声和老人的咳嗽声。
可这份纯粹的意志，直接冲击了精准运转的控魂系统。
祭坛上，一个少年突然抱头惨叫，指缝间渗出血丝。
他瞳孔猛的收缩，口中发出断断续续的低吼：“不……要……”
接着，第二个、第三个人也抬起了头。
其中一人刚张开嘴，脖子上的控魂铃就“咔”的一声炸裂，碎片飞溅，划破了他的脸，鲜血直流。
警报还没响，别的地方也发生了异变。
城外荒坡，哑鼓童蜷缩在柴堆旁，瘦小的身体不停发抖。
他是被扔掉的孤儿，因为天生没法说话被当成不吉利的东西，只能在战营外面捡点柴换饭吃。
可此刻，他感觉胸口像是有鼓在敲，一股节奏在他身体里响了起来——咚、咚、咚——啪。
他下意识的抬起手掌，重重拍向胸膛。
“砰！”
一声闷响，像是战鼓第一次被敲响。
三名正在巡逻的控魂少年脚步一顿，同时抬手，拍向自己胸口。
节奏完全一样。
“砰！砰！砰——啪！”
他们脖子上的控魂铃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痕。
哨兵察觉不对，拔枪冲了过来。
就在哨兵要扑倒哑鼓童的时候，那个少年转过了身。
双目睁开，眼中金光流转。
他不会说话，也喊不出来，只是用尽力气，再次拍向胸膛——
“砰！”
这一声，像是一种宣告。
远处山顶，风停了，云也静止了。
一股波动从小山村扩散出去，穿过千里，掠过城市和战场，渗入每一个曾接触过战火、听过枪声、感受过死亡边缘颤抖的灵魂深处。
在无人看见的虚空尽头，星河流转，一道身影静静站着，身上满是残念与战意。
他望着下方，眼中没有悲喜，只有等待。
他在等，等那些不成调的敲击声汇聚成真正的战歌，等那些被遗忘的人重新拿起他们的武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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