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副座的短刀刺破烛火,刀尖上那缕极细的银线在暗室中拉出一道幽冷的弧光。
这一刀没有任何试探,快得像一条蛰伏多年的毒蛇终于等到了猎物,直取周景昭咽喉。
宗师境后期的真气灌注刀身,乌沉沉的刀刃在空气中擦出极尖锐的啸声。寝殿两侧的纱幔被刀风卷起,像两条被斩断的白绫无声飘落。
周景昭侧身。刀尖擦过他的领口划过,衣帛碎裂,颈侧留下一道极浅的血痕。
他没有立刻拔枪,只是将手中那杆长枪从暗门旁提起,枪尖斜指地面。
罗副座一击不中,身形在半空中硬生生折了个弯,短刀横削——目标是周景昭握枪的右手手腕。
他看出来了周景昭的枪比他的刀长。只要逼得周景昭无法出枪,这场仗便赢了一半。
周景昭松手,枪杆从掌心滑落,堪堪避开那一削。随即左手反握枪杆末端,以枪尾为轴,枪尖从地面弹起,由下而上挑向罗副座的肋下。
这一挑没有任何起手式,枪尖便已到了肋前。
罗副座瞳孔微缩,短刀回格。刀锋与枪尖相撞,发出一声极清脆的金铁交鸣,他被这一挑震得倒退半步。
周景昭也退了半步。
好枪法。
罗副座用拇指抹过刀背上被枪尖磕出的一道白痕,声音阴沉。
这便是传说中的燎原百击?
周景昭没有回答。他的枪尖重新斜指地面,混元真气从丹田处的混元海中涌出,沿着经脉灌入枪杆。
这杆枪是宁州工司用昌都缴获的天竺钢刀回炉锻成的。枪身比寻常长枪略短,但枪尖极锐利,刃口淬过高原冰泉。
他对《燎原百击》的领悟早已不止于招式。
每招每式像刻在骨头上的字。但字与字之间的空白,才是真正属于他的东西。
罗副座的短刀再次刺来。这一次不再是单刀直入,而是化作一片密集的刀网。无数道刀影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,每一刀都指向周景昭周身要害。刀身上那缕银线在烛光中拉出无数道幽冷的弧光,将整座寝殿笼罩在一片杀气之中。
周景昭没有退,他的枪尖在身前划出一道极简极朴的弧线——星火式。
燎原百击第一式。当年青崖子观看他这招时便说过,星火燎原从来不是快,是。
这一枪看似极慢,枪尖却在刀网最密集处轻轻一点。刀网中所有虚招都被这一枪震散,只剩下最后一刀——那柄乌沉沉的短刀本体,正撞在枪尖上。
刀枪相交,火星四溅。
罗副座只觉一股沛然莫之能御的浑厚劲力顺着刀身传来,整条右臂都被震得发麻。
他心头一凛——这小子的真气比方才更强了。
他借着反震之力飘退数尺,双足在紫檀圆桌上轻轻一点。桌面上的城防图和烛台同时飞起,他身形在空中折了个诡异的弯,短刀从周景昭头顶劈落。
这不是寻常的劈砍。刀锋在烛光中拉出一道极长的弧线,仿佛整座寝殿的空气都被这一刀抽空。
周景昭横枪格挡。
刀锋劈在枪杆正中央,发出一声沉闷至极的金铁巨响。枪杆微微弯了一弯,瞬间弹回,将短刀震开。
他的双臂被震得微微发酸,但脚下的青石板没有碎裂。
混元经第七层的真气像水一样贯注全身,将那股刚猛至极的刀劲层层化解。一部分导入地面,一部分在枪杆的震颤中消散,剩下不足三成根本伤不到他分毫。
相比之下,刚才罗副座踏过的紫檀桌面却塌裂了一角,碎木碴簌簌落了一地。
两人在寝殿中翻翻滚滚斗了数十招。罗副座的刀法越使越险,每一刀都奔着要害,刀锋上的银线在烛光中拉出无数道纵横交错的弧光。
周景昭的枪法也越来越稳。
星火、燎原、焚天,燎原三式在他手中早已不分彼此。枪尖时而如星火迸射,刁钻狠辣;时而如烈火燎原,气势磅礴;时而如焚天之怒,将罗副座的刀网层层撕开。
但他总觉得差了一点什么。招式之间的衔接还不够流畅,枪势的转换还留着刻意的痕迹。像是临帖时每一笔都摹得极像,但笔画之间的气韵还没有完全贯通。
罗副座忽然刀法一变。短刀从极险转为极柔,刀刃上那层银线在烛光中拉出一圈圈极细极密的弧形。刀势不再直奔要害,而是围着周景昭周身大穴缠转,忽左忽右,忽前忽后,像一尾灵活的毒蛇在夜色中游动,随时可能从某个意想不到的角度咬上来。
这一变招来得极快,刀网绵密得没有给枪尖留下任何突刺的空隙。
周景昭的瞳孔微微收缩,枪尖被刀网缠住,燎原百击的招式再猛也需要空间舒展,而罗副座的打法正在一寸一寸地蚕食他出枪的空间。
这人在用宗师境后期最老辣的方式逼他犯一个错。年轻的高手最怕的不是打不过,是憋着打不出去。
两人又斗了十余招。罗副座的刀网越收越紧。寝殿里翻倒的烛台、散落的城防图残页、被劈碎的紫檀圆凳散了一地。
周景昭踏着一块歪倒的木桩,忽然变招。他放弃防御,枪尖猛地向前一送。
这一送极朴极直,没有任何花哨,只是简简单单地往前一刺。
但这一刺的位置恰好是罗副座刀网中唯一一处空当,刀网正从左右两侧同时卷向他的手腕,看似绵密无隙,却在收网的瞬间露出胸口极窄的一隙。
周景昭的枪尖便从这一隙中刺入。
罗副座心头猛地一跳,本能地将短刀横在胸前格挡。枪尖撞在刀身上发出一声脆响,他被这一枪震得连退数步,后背撞在寝殿石柱上,撞得石屑纷飞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刀身上那道被枪尖凿出的新痕,又抬起头看着周景昭。
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,这小子的枪法方才还不是这样的。
方才他的枪尖虽然快,虽然准,但还看得出招式的痕迹。星火是星火,燎原是燎原。
但刚才那一枪不同于之前的任何招式,只是简简单单地往前一刺。
但这一刺的时机、角度、力道,恰好卡在他刀网收拢前那一瞬间最薄弱的位置。
这小子不是在背招式,他是在实战中临场拆解自己的刀法,而且拆得越来越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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