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汗从罗副座额角渗出。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青城山深处听教主说过一句话。
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天赋异禀的武者,而是能把所有对手都当成磨刀石的人。
这种人永远不会满足于已有的招式。他们会在每一次交手中汲取对手的优点、拆解对手的弱点,然后在下一次交手时用对手的长处击溃对手。
他重新握紧短刀。刀刃上那层银线在烛光中微微颤动,再次扑向周景昭。
这一次他的刀法再次变化,不再缠斗,不再收紧刀网,而是将宗师境后期的全部内力灌注刀身。每一刀都重逾千钧,劈、砍、削、刺,全是硬桥硬马的正面硬撼。
你不是会拆招吗,我便不给你招式可拆。
每一刀都是纯粹的力量与速度,在绝对的实力压制面前任何技巧都是虚妄。
周景昭接下第一刀。枪杆被震得嗡嗡作响,虎口发麻。
接下第二刀,脚下青石板终于承受不住宗师级力量的传导,裂出了几道细纹。但他接下第三刀时,枪法忽然变了。
他的枪尖不再硬撼刀锋,而是在刀锋即将劈中枪杆的瞬间轻轻一拨,将刀势引向身侧。罗副座的短刀劈在空处,刀劲将寝殿的石柱劈出一道深深的裂痕,碎屑横飞。
第四刀、第五刀,每一刀都被周景昭用枪尖轻轻拨开,刀刀落空。
这不是燎原百击里的招式,燎原百击以攻为主,从来不屑于这种小巧的拨转。
但他今日和罗副座斗了这么久,从他那绵密阴柔的刀网里无师自通地拆解出了与的窍门。
他的枪尖在拨开短刀时,枪杆会自然产生一个极小的弧线,带动全身重心微侧。令对手刚猛的冲势扑空的同时,自己已经转到更有利的回击角度。
这种以枪法融入步法与身法的流转,本来只在剑术和刀法中常见。长枪却极难做到,因为枪杆太长,转圜半径大,稍有滞涩便会被对手贴身压制。
但他硬是做到了。混元经第七层的真气让他对枪杆每一寸的震颤都了如指掌。枪不再是手的延伸,而是整个人的延伸。
罗副座的刀越来越快,越来越重,但每一次都被周景昭用枪尖拨开。
他从最初的震惊中渐渐品出一丝不对,这小子的枪法,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。
不是在战斗之外苦练了多少年,而是在与他交手的这短短时间内,他的枪法便像一块海绵疯狂汲取着他刀法中浸淫了数十年的精髓。
每一次刀枪相撞,周景昭的枪尖便会更准一分。每一次刀网被撕裂,周景昭的枪势便会更流畅一分。
招式之间的衔接从刻意的临帖,渐渐变成了流畅的行书——笔锋还在,但笔与笔之间的气韵已经通了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这小子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速战速决,他在拿自己当磨刀石。
罗副座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,他活了五十多年,杀了无数人,从来没有人在与他对战时敢这样做。
他暴喝一声,将所有内力全部灌注于短刀之上。
刀身那层银线忽然变得极亮,在烛光中拉出一道刺目的光弧。
这一刀是他的毕生修为,刀锋未至,刀风已将寝殿内所有纱幔尽数撕裂,紫檀圆桌被气浪掀翻滚到墙角,城防图的碎片在半空中飞舞。
周景昭的枪尖迎面而上,这一枪不是之前的任何一招,是简简单单地往前一刺。
枪尖与刀锋相撞。整座寝殿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内部猛击了一拳。石柱上的裂缝骤然扩大,碎石从穹顶簌簌落下,烛火全部熄灭。
黑暗中两人各自倒退。罗副座退了五步,后背再次撞在石柱上,喉头一甜,嘴角溢出一缕血丝。
周景昭退了半步。枪尖斜指地面,混元真气在经脉中奔涌如潮,他跨过那个门槛了。
罗副座用短刀撑着地面缓缓站直。低头看了看自己持刀的右手,虎口已裂开,血顺着刀柄滴落在地上。
他又看了看周景昭手中那杆枪。枪尖依然斜指地面,枪身上连一丝划痕都没有。
他忽然笑了,笑得很苦,也很涩。
老夫练刀四十余年,死在这柄刀下的人不计其数,想不到今日,竟成了你的磨刀石。
周景昭没有回答。他的枪尖依然斜指地面,混元真气在周身缓缓流转,将方才战斗中吸入的所有经验一一沉淀。
烛火重新燃起时,他的眼角忽然瞥见清荷那边。
那个瘦护法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她背后,两柄短钩交叉锁住她的退路,钩尖几乎贴上了她后颈的衣领。
他心头猛地一紧。就在这一瞬间,罗副座动了。
他的短刀没有刺向周景昭,这一刀是刺向清荷的。
乌沉沉的刀刃破开重新燃起的烛光,刀尖上的银线在暗室中划出极冷极厉的弧线,直取清荷后心。
清荷没有回头,她听见了刀风。
她右手鸳鸯刀反手格住背后瘦护法的一对短钩,左手刀同时横削逼退正面之敌。但罗副座的刀太快,刀尖已近她后心不到三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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