隆裕三十六年正月,吐谷浑王庭。
慕容恪从接到族老呈文那天起,便隐隐觉得这件事有些不寻常。
呈文来自吐谷浑西部一个叫白鹿原的地方,那里是慕容氏先祖发迹的故地。呈文措辞极尽恭谨,却掩不住字里行间那股刻意的热切。族老在文中写道:白鹿原上连日大雾,雾散之后,一块巨石从山腰崩落,石面天然生出一道极似白鹿的纹路,鹿首朝东,鹿角峥嵘,其角所指,正是王庭方向。
族老说这是先祖显灵,预示着吐谷浑必将大兴,恳请汗王亲赴白鹿原,主持祈福大典,以告慰先祖之灵。文末署着五个名字,都是宗室中辈分最高的长者,在吐谷浑各部中影响力根深蒂固。
慕容恪将这份呈文反复看了数遍,指腹摩挲过鹿首朝东四个字,眉头越皱越紧。白鹿原确实是慕容氏的兴起之地,但这封呈文来得太巧。正月未过,汗位渐稳,正是人心浮动的时候。他把呈文放在案上,召来了心腹谋士段业,又命人传汗帐宿卫统领赫连勃一同商议。
段业,面白无须,一双眼睛总是半眯着,像在盘算着什么。
他看完呈文,沉默了比往常更长的时间,才缓缓开口:大王,此事透着三层蹊跷。其一,时机太巧,正月里各部首领都在王庭,您若西行,王庭空虚;其二,地点太偏,白鹿原位于西部边缘,与西草蛮的势力范围相邻,西草蛮昔日被宁王殿下与我等联手击败,如今有情报说阿史那那老家伙与宇文氏后裔眉来眼去,此事太过蹊跷......其三,人太凑巧,他将呈文翻转,指尖点着文末五个名字,这五位,恰好就是宁王殿下密信里点名的那几位。这不是祈福,汗王,这是请君入瓮。
赫连勃站在一旁,身材魁梧如铁塔,腰悬两柄厚背弯刀,刀鞘上的铜饰被磨得发亮。他是个从尸堆里爬出来的武将,最恨这些弯弯绕绕的算计,听完段业的话,双眉一竖,声如洪钟:汗王,给我三百人,今夜就把这五个老东西的府邸围了!搜出通敌证据,明正典刑,看他们还敢不敢装神弄鬼!
慕容恪摇了摇头。烛火在他刚毅的面容上跳动,投下深深的阴影:没有铁证,拿宗室重臣,等于告诉天下人汗王猜忌功臣。守旧派等的就是这个把柄,汗王无故捕杀族老,这顶帽子一旦扣下来,各部人心就散了。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赫连勃,宁王殿下的密信里说得明白,西草蛮王帐近月来有三批信使东行,方向直指白鹿原,旧贵族或欲借外兵之势,行废立之事。但密信终究是密信,不是摆在台面上的证据。这些人世代与王族联姻,府邸里每日照常饮酒、赛马、互访,连个可疑的家奴都抓不到。若没有铁证便贸然动他们,不打自招,汗室的威信将是极大的损害。
他决定亲自去一趟白鹿原,一来可以亲眼看看那个所谓的祥瑞到底是真是假;二来此行本身就是对那几个老贵族的一次试探.他们若有异心,迟早会露出尾巴;三来,与其在王庭城池里被动等待,不如把战场拉到野外。王庭城池狭小,人口稠密,一旦生变,百姓遭殃;若在野狐沟遭遇伏击,反倒可以放开手脚。
段业没有再劝,只是问此去需要带多少护卫。慕容恪说不必太多,带多了反而显得心虚,像是怕了他们。
他的计划是将最信任的人都留在王庭,段业主掌政务,赫连勃统领宿卫,替他坐镇汗帐。若守旧派趁他不在王庭时发难,有段业在,政务不会乱;有赫连勃在,刀兵不会乱。他又补了一句:轩儿留在段先生身边,跟着学几日政务。
这话一出,段业立刻明白了其中分量。慕容轩是慕容恪的长子,今年十六岁,骑射已颇有乃父之风。将长子留在谋士身边,既是信任,也是背书。若王庭有变,段业手中握着汗王血脉,便是最大的合法性。
段业深深一揖:臣必以性命护世子周全。
赫连勃则单膝跪地,右拳重重砸在左胸甲胄上,发出一声闷响:汗王放心去。王庭有我在,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汗帐。若有异动...他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悍厉,不必等汗王回来,我先斩后奏。
慕容恪伸手扶起赫连勃,在他肩甲上拍了两下: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。
慕容恪又让人给宁王殿下发一封回函,措辞极简短:臣已赴白鹿原,王庭有段业与赫连勃坐镇,殿下勿念。他搁下笔,将信折好封入封套,交给亲卫用最快速度送往凉州。亲卫接过信,翻身上马,马蹄声在夜色中疾驰而去。
然后慕容恪只带了心腹将领慕容野和五百亲卫轻骑,速去速回。慕容野是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将领,是慕容恪从部落战争中提拔起来的,忠心毋庸置疑,但战场经验尚浅。五百人皆是汗王亲卫中的精锐,一人双马,马背上除了干粮和水囊,只带了三日的箭矢与短兵。
从王庭到白鹿原快马也要好几日。沿途是连绵起伏的草甸和低矮丘陵,冬日的积雪将整片高原台地覆成一片无垠的白,只有几处牧民的冬窝子冒着极淡的炊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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