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跟我来。”他说,“去一个……只有我们知道的地方。”
他们没有乘坐任何公共交通工具,而是穿行在匹诺康尼错综复杂、仿佛有生命的巷道与悬空回廊之间。砂金对这里的道路异常熟悉,带着拉斐尔绕过热闹的娱乐区,避开家族巡逻的视线,最终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区域。这里靠近忆质海洋的边缘,建筑不再那么密集夸张,反而有种颓败的、梦将醒未醒的朦胧美感。几株巨大的、发着幽蓝微光的晶簇从地面生长出来,攀附着残破的古典风格廊柱,营造出一种奇异而私密的空间。
砂金在一处半塌的拱门下停住脚步。拱门外,是缓缓流淌、深不见底的忆质海洋,点点荧光如同星辰沉在海底;拱门内,是被晶簇幽光笼罩的一小片平整地面,地上甚至还铺着一块看起来柔软厚实的深色绒毯,旁边放着一个小小的冰桶,里面斜插着一瓶酒和两只晶莹的酒杯。
“你准备的?”拉斐尔环顾四周,语气听不出是惊讶还是了然。
“总得有个像样的地方,才能好好说话。”砂金走到绒毯边,熟练地打开酒瓶,琥珀色的液体注入酒杯,散发出醇厚的香气。他递了一杯给拉斐尔。
拉斐尔接过,没有喝,只是指尖轻轻转动着杯脚,目光掠过砂金的侧脸,落向拱门外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幽暗海洋。“我以为,你会选个更‘刺激’的地方。”
“刺激?”砂金啜饮一口酒,回身看他,三重瞳在幽蓝晶光下闪烁着,“比如,再去‘黄金的时刻’赌一场?或者,去找翡翠女士的典当行再抵押点东西?”他摇摇头,“那些是‘砂金’会做的事。但今晚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“今晚,我只是卡卡瓦夏,想和我的老师,安安静静喝杯酒。”
“卡卡瓦夏……”拉斐尔轻声重复了这个名字,像是舌尖品味着一个久远而生涩的词汇。他垂下眼睫,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,终于将酒杯送到唇边,抿了一口。酒液顺喉而下,带来温热的暖意。
两人在绒毯上坐下,距离不远不近,刚好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,却又保留着微妙的余地。沉默弥漫开来,但并不尴尬,反而像一层柔软的纱,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。只有忆质海洋低沉的呜咽和晶簇偶尔发出的、风铃般的轻响作为背景。
“为什么选这里?”拉斐尔问,目光落在砂金被酒液润泽的唇上,又移开。
“因为这里像茨冈尼亚的夜晚。”砂金看着拱门外的黑暗,声音有些飘忽,“没有那么多虚假的星光,只有真实的、沉重的黑暗,和偶尔从地底透出的、属于星球自己的微光。安静,辽阔,能让人想起很多……差点被忘记的事。”
拉斐尔没有说话,只是又喝了一口酒。茨冈尼亚的夜晚……干冷的风,无尽的沙,头顶清晰到残忍的银河。
“我记得,”砂金忽然开口,打破了沉默,他转过头,看着拉斐尔,三重瞳中清晰地映出对方的身影,“你离开的前一晚,也是这样一个安静的晚上。你跟我说,星空很美,但不要只盯着最亮的那几颗,要去看那些暗淡的、需要仔细分辨才能找到的星星。你说,那才是宇宙真实的样子,华丽之下,是更多的沉默与未知。”
拉斐尔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些。他记得。他怎么会不记得。那是他最后一次以“家人”的身份,对他说话。
“我当时不懂。”砂金继续说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倾诉,“我以为你在教我新的知识。后来,在公司的泥潭里挣扎,见惯了浮华与倾轧,我才慢慢明白……你是在告诉我,如何在光怪陆离的博弈场里,保持清醒,看到本质,也……保护好自己。”
他忽然伸出手,不是去碰酒杯,也不是去碰拉斐尔的身体,而是轻轻覆在了拉斐尔放在绒毯上的手背上。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,带着常年把玩筹码留下的薄茧。
拉斐尔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,但没有抽开。他抬起眼,看向砂金,异色瞳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,有惊讶,有被触动的柔软,或许还有一丝……愧疚。
“我欠你一个解释。”拉斐尔终于说,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你什么都不欠我。”砂金摇头,手指却微微收紧,包裹住拉斐尔微凉的手,“你给了我选择,给了我工具,给了我……活下去并活得更好的可能。离开,也是你教我的最后一课——没有人能永远庇护另一个人,真正的强大,是能独自面对风浪,并找到自己的航向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灼灼:“我学会了,先生。我找到了我的航向,也拥有了面对任何风浪的力量。现在……”他微微倾身,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,呼吸交融,带着酒气的温热,“我的航向,指向你。”
主动权再次交换,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。砂金的姿态不再是仰望,而是一个成熟的男人,在向自己认定的目标,发起坦然而直接的进击。
拉斐尔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,那双三重瞳中不再有伪装,只有纯粹的、燃烧的渴望和不容错辨的深情。他感到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,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,在对方滚烫的目光和紧握的手心中,悄然松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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