气氛庄严肃穆,却透着一种无形的、令人窒息的紧绷。空气仿佛凝固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力。
终于,官道尽头,烟尘微起。
那支沉默如铁、煞气冲霄的队伍,缓缓出现在地平线上。
残破却依旧刺目的明黄龙旗,在风中猎猎作响,旗面上深褐色的血痕如同无声的宣告。素车承载的棺椁,散发着沉重而悲怆的气息。三百御林军,盔甲虽经擦拭,却掩不住甲叶缝隙中沉淀的血污,眼神锐利如刀,沉默地扫视着两旁跪伏的官员,如同择人而噬的猛兽。
队伍核心,萧景琰策马徐行。玄色大氅包裹着他挺拔的身躯,面容沉静无波,唯有那双眼睛,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,冰冷地扫过金顶凤辇,扫过高焕按在剑柄上的手,扫过下方那些或敬畏、或惶恐、或深藏算计的面孔。
没有一丝胜利者的骄矜,只有一种俯瞰众生的、令人灵魂战栗的漠然。
“臣等恭迎陛下凯旋——!圣躬万福——!!”
山呼海啸般的恭迎声浪冲天而起!百官齐刷刷跪伏下去,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。
萧景琰勒住战马,停在凤辇前十丈处。他并未下马,目光穿透那层细密的珠帘,仿佛直接钉在苏玉衡雍容的面容上。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喧嚣,如同冰珠滚落玉盘:
“有劳母后,百官远迎。朕……回来了。”
平淡无奇的开场白,却带着一种无形的、沉重的威压。苏玉衡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,脸上却浮现出标准而慈和的微笑:“皇帝为大晟浴血边疆,平定北狄巨患,功在社稷,利在千秋。哀家与满朝文武,自当以最隆重的礼节,迎我大晟的……战神归来。” “战神”二字,咬得极重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捧杀的意味。
“陛下神武!天佑大晟!”高焕立刻上前一步,抱拳躬身,声音洪亮,充满了“由衷”的赞叹,“黑风峪手刃达延,雁回关运筹帷幄,阴山焚寨,断敌命脉!此等旷世奇功,实乃我大晟开国以来所未有!末将斗胆,恳请陛下,于太庙献俘,昭告天下!并……论功行赏,以彰陛下圣德,慰我三军将士忠勇之心!” 他抬起头,目光灼灼地盯着萧景琰,那眼神深处,却充满了挑衅和一丝阴冷的算计。
来了!
铺垫已足,杀招亮刃!
“高将军所言极是!”都察院左都御史王玕,一个须发皆白、一脸“正气”的老臣立刻出列,声音带着“沉痛”和“忧虑”,“然!老臣斗胆,有肺腑之言,不得不奏!”他撩袍跪倒,以头抢地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“为民请命”的悲愤:
“陛下!阴山一战,焚敌粮草军械,固为破敌良策!然……老臣闻边关急报,陛下为绝后患,竟……竟不惜焚毁阴山以南,千里草原!大火连绵数十日,生灵涂炭!无数北狄牧民,无论老弱妇孺,尽葬身火海!牲畜死绝,牧场化为焦土!此举……虽慑敌胆,然……有伤天和,恐损陛下仁德之名,更……更恐招致北狄举族死仇,遗祸无穷啊陛下!”
“王大人所言甚是!”翰林院掌院学士立刻附议,声音激愤,“《尚书》有云:‘皇天无亲,惟德是辅。’陛下以火焚千里,灭绝生机,此非圣王之道!恐非但不能慑服蛮夷,反激起其同仇敌忾之死志!更令天下有识之士,寒心呐!”
“陛下!臣附议!”
“焚毁草原,断绝生机,实乃酷烈之举!请陛下明察!”
一时间,数个“清流”官员纷纷跪倒,涕泪横流,仿佛萧景琰不是凯旋的英雄,而是屠戮苍生的暴君!矛头直指阴山焚草原一事,试图用“仁德”、“天道”的大棒,将泼天军功染上“残暴不仁”的污名!
苏玉衡珠帘后的唇角,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冰冷弧度。高焕按在剑柄上的手,指节微微泛白,眼中闪烁着得逞的寒光。
气氛瞬间降至冰点!方才还庄严肃穆的凯旋大典,转眼间竟成了问罪之场!无数道目光,或惊愕、或担忧、或幸灾乐祸地聚焦在龙旗下的萧景琰身上。
萧景琰端坐马上,面无表情。他甚至没有看那些跪地哭谏的官员一眼。冰冷的视线如同最精准的探针,缓缓扫过高焕那张“忠勇”的脸,最终仿佛穿透了珠帘,落在苏玉衡身上。
“仁德?天道?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,如同寒冰摩擦,“朕在黑风峪,被高将军的鹰骑卫与达延数万铁骑围杀之时,仁德何在?天道何在?”
“朕在雁回关,将士断粮三日,以草根树皮充饥,以血肉之躯堵关墙缺口之时,仁德何在?天道何在?”
“北狄铁骑年年叩关,屠我子民,掳我妇孺,焚我村庄之时,尔等口中的仁德天道,又在哪里?!”
一连三问,如同三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抽在王玕等“清流”的脸上!更是如同冰冷的匕首,狠狠刺向高焕和珠帘之后!每一个字,都带着北疆的血腥和冰冷的讽刺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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