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广布政使张蕴道的调离,如同一块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巨石,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,并很快显露出湖面下涌动的暗流。
调令抵达武昌府的当日,张蕴道在布政使司衙门的正堂上,当着前来宣旨的钦差与湖广众多官员的面,表现得异常恭顺。他跪接圣旨,三呼万岁,言辞恳切地表达了对皇恩的感激与对北调锦州“再立新功”的“荣幸”,甚至眼角还挤出了几滴浑浊的老泪,将一个因“年老”不得不离开经营多年故地、却仍“忠心耿耿”的老臣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。场面一度颇为“感人”。
然而,就在他交接印信、收拾行装,表面上准备北上的同时,一道道极其隐秘的指令,却通过早已准备好的秘密渠道,迅速传向他遍布湖广各府县的门生故吏、乃至某些与他利益深度捆绑的地方豪绅。
这些指令的核心意图只有一个:乱。
不是揭竿而起那种明目张胆的叛乱,而是如同遍地荆棘、让人寸步难行的“软乱”。指令要求他们,在新任官员到任前后,利用自身在地方的影响力、对基层胥吏的控制、乃至对部分市井无赖的驱使,以各种“合理”或“不合理”的方式,制造麻烦。
于是,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,湖广多地,尤其是张蕴道曾长期任职或其亲信盘踞的府县,怪事频发。
某县新任县令刚发布劝课农桑的告示,翌日便有“乡民”聚集衙前,哭诉县内某处水渠“年久失修,即将溃堤”,要求新县令即刻拨银抢修,并“请出”早已被张蕴道旧部藏匿的、显示该水渠去年刚刚大修过的档案记录,指责新县令“漠视民生”。另一府城,新知府到任次日,府库账册“意外”起火,虽经扑救,但关键年份的收支凭证化为灰烬,留下糊涂账一本。更有甚者,一些原本还算安分的乡间宗族,突然为了坟山、水源等陈年旧怨爆发激烈械斗,地方衙役弹压不住,反而被卷入其中,导致局面失控,流血事件频传。市井之间,关于新政“苛刻”、“新官无能”、“还是旧官好”的流言蜚语如同瘟疫般蔓延。
这些事件单个看来,或许都可归咎于“巧合”、“刁民”、“意外”或“积弊爆发”,但如此密集、如此有针对性、且手法相似地在多个与张蕴道有关的地区几乎同时发生,其背后必然有一双统一操控的黑手。目的也很明确:一是给新上任、人生地不熟的官员一个下马威,让他们焦头烂额,无暇也无力去深入调查张蕴道等人可能留下的烂账;二是营造出新政导致地方动荡、新任官员不堪其任的假象,对朝廷形成舆论压力,间接否定“锁院抽签轮调”等政策的合理性;三则是拖延时间,掩护更深层次的证据转移和关系切割。
消息通过风闻院新设的密报渠道、新任官员的紧急奏折、以及都察院巡察组暗中的观察,迅速汇总到京城的文华殿。
萧景琰看着案头堆积的、来自湖广的告急文书和密报,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的表情,只有一片冰封的冷静。他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,脑海中迅速勾勒出张蕴道可能的行动路径和心理。
“狗急跳墙,黔驴技穷。” 萧景琰冷笑一声,将一份描述某县“乡民”聚众“请愿”闹事的密报丢到一边,“想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魑魅伎俩来拖延朕,遮掩他的脏污,甚至还想给朕一个难堪?张蕴道啊张蕴道,你真是越老越糊涂,也越老越不知死活。”
他太清楚这种官僚的反扑模式了。不敢正面抗旨,便暗中使绊子,企图用混乱证明“离不开他们”,或者至少把水搅浑,让自己安全脱身。若是寻常帝王,或许会被这些“地方民情复杂”、“新政引发不适”的表象所迷惑,甚至可能为了尽快稳定局面而做出妥协。
但萧景琰不是。
“渊墨。” 他对着空荡荡的御书房一角,淡淡开口。
一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,躬身待命。
“湖广的事情,你知道了。” 萧景琰没有看他,目光依旧落在舆图上湖广的位置,“张蕴道留下的那些‘尾巴’,在故意摇动,想搅起浑水。朕没耐心陪他们玩这种无聊的把戏。”
他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:“对于那些煽动械斗、制造血案、明显触犯律法的极端领头者,尤其是张蕴道暗中蓄养的死士、或者地方上罪大恶极的豪强恶霸,不必再走繁琐的司法程序。让你在湖广的人动起来,找到他们,确认身份,然后……清理掉。做得干净些,可以是‘暴病身亡’,可以是‘江湖仇杀’,也可以是‘意外失足’。总之,朕要他们尽快闭嘴,停止制造混乱。”
“是。” 渊墨的声音毫无波澜,仿佛只是在接受一个寻常指令。
“至于其他那些上蹿下跳、但罪不至死的门生故吏、胥吏豪绅,” 萧景琰继续道,“‘龙渊’在湖广应该也有眼线。配合风闻院和都察院的巡察组,给他们‘送’点证据。这些证据,要足以让他们下狱,但又恰好能绕过张蕴道可能预先布置的一些保护网。重点是他们经手的钱粮账目、刑名卷宗里的猫腻,还有与张蕴道之间的书信、利益输送凭证。找到,复制,然后‘恰到好处’地让新任官员‘偶然’发现,或者让某些‘幡然醒悟’的‘污点证人’去举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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