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如同融化的金箔,自天际缓缓倾泻,逐渐驱散了灵堂内盘踞一夜的阴冷与晦暗。那缕最初映照在灵位上的微光,此刻已扩展成一片温暖而明亮的区域,将整个灵堂核心笼罩其中。白烛在晨光中显得愈发柔和,檀香的青烟袅袅上升,在光线中勾勒出曼妙的轨迹。
长夜守灵,终至尽头。
萧景琰率先缓缓站起身。长时间的跪坐让他的双腿有些僵硬麻木,但他只是微微活动了一下脚踝,身姿依旧挺拔如松。他最后看了一眼六王爷的牌位,那金粉在晨光下熠熠生辉,仿佛逝者真的在享用这最后的宁静与光明。他微微躬身,行了一礼,既是告别,也是某种无声的承诺。
三王爷萧景禹被这动作惊醒,他昨夜后半夜实在撑不住,裹着毯子靠着柱子小憩了片刻,此刻迷迷糊糊睁开眼,看到天光已亮,皇帝侄子已经起身,连忙挣扎着要站起,却因腿麻差点一个趔趄,被旁边的内侍急忙扶住。“天……天亮了?” 他揉了揉惺忪睡眼,看向灵位,又看看萧景琰,脸上掠过一丝混杂着疲惫、愧疚和如释重负的复杂神色。
八王爷萧景明几乎是与萧景琰同时起身的,他的动作平稳流畅,仿佛并未受到长跪的影响。他整理了一下略皱的素服,目光同样落在六哥的牌位上,静默片刻,才转向萧景琰,声音带着守夜后的微哑:“陛下,天亮了。守灵已毕,还请陛下保重龙体,回宫歇息吧。”
他的语气恳切,眼神中也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。三王爷也反应过来,连连点头:“对对对,二侄子,守了一夜了,赶紧回去!这儿有我和你八叔,还有宗正府的人盯着,后面的事你放心!”
萧景琰目光扫过两位皇叔。三叔脸上的疲惫和关切显得直白而真实,八叔则依旧是那种恰到好处的沉稳与体贴。他微微颔首:“有劳二位皇叔了。后续法事的收尾、灵位移奉太庙等事宜,便依礼部与宗正府章程办理。朕……确实有些乏了。”
他没有再坚持。守灵已毕,他亲自送完这最后一程,于情于理都已足够。更重要的是,他需要离开这个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地方,回到他能够完全掌控的御书房,去消化、分析昨夜乃至近日发生的所有事情。
“臣等恭送陛下。” 三王爷和八王爷,连同灵堂内尚未离去的宗亲、官员,纷纷躬身行礼。
萧景琰在赵冲及一队精锐禁卫军的严密护卫下,离开了这片仍弥漫着檀香与淡淡血腥气的区域。晨风清冷,吹在脸上,让他因熬夜而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振。回望那片素白的灵堂,在渐亮的晨光中,它失去了夜晚的肃穆诡谲,显出一种近乎凄清的宁静。但萧景琰知道,这宁静之下,埋葬着多少未解的谜团与汹涌的暗流。
他没有直接回寝宫休息,而是径直去了御书房。
沈砚清已奉命在此等候,他显然也未休息好,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,但眼神依旧锐利。昨夜葬礼结束后,他便一直在特查司衙门处理后续,尤其是对那名被三王爷砸晕、后被俘的吹箭刺客的紧急审讯安排,以及对所有刺客尸体的初步勘验汇总。
“陛下。” 沈砚清行礼,见皇帝虽面带倦色,但目光清明,心知他此刻最需要的不是休息,而是情报。
“坐,说。” 萧景琰挥退闲杂人等,只留沈砚清与侍立在阴影中的渊墨,自己则靠在宽大的御座中,闭目揉着太阳穴。
沈砚清也不废话,立刻汇报:“陛下,昨夜被俘之吹箭刺客,经太医施救,已恢复意识,但……情况不妙。”
“哦?” 萧景琰睁开眼。
“此人不仅齿后藏毒,其体内似乎早已被种下某种慢性奇毒,平日潜伏,一旦遭遇重创或特定引子,便会迅速发作,侵蚀神智。” 沈砚清语气凝重,“三王爷那一击……力道过猛,虽未当场毙命,却可能诱发了其体内潜毒。太医虽保住其性命,但此人醒来后,神智浑噩,记忆混乱,语无伦次,反复念叨些‘主人’、‘报恩’、‘六爷对不起’、‘火光……好大的火’等碎片词句,无法连贯成有效口供。太医言,其脑部受创加之毒发,能活下来已是侥幸,想恢复神智清晰,希望渺茫。”
一个活口,却等于没有口供。萧景琰眼中寒光一闪。又是死士,且是更高级别的、被深度控制的死士。幕后之人,手段果然狠辣周密。
“刺客尸体勘验呢?” 他问。
这次是渊墨在阴影中回答,声音嘶哑:“回陛下。十一具尸体,皆已详细勘验。可以确认,非宫中或任何王府在册人员。其中五人掌指关节、虎口有特殊厚茧,惯用短兵及飞镖暗器;三人腿脚异常粗壮,擅长长途奔袭与隐匿;两人臂力惊人,疑似精通弓弩或投掷。所有人体内均未发现明显标识,衣物、武器皆为市面常见样式,难以追查源头。唯有一处共同点——”
他顿了顿:“所有刺客,无论死于刀伤还是掌力,其胃囊残留物中,均检出少量同一种异常成分,似为某种混合草药,有轻微致幻与亢奋作用,可能用于在行动前短暂提升专注与悍勇,压制恐惧。此草药配方奇特,非中原常见,暗影卫药师正在比对北疆、南荒乃至海外异域图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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