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浓稠得化不开,唯有京城高耸的城墙垛口上悬挂的气死风灯,在晚风中摇曳,投下昏黄而孤寂的光晕,勉强勾勒出蜿蜒雄峙的城廓轮廓。寅时三刻,正是一夜中最深沉、守备者也最容易困乏松懈的时辰。
南城永定门段,城墙之上,一队队披甲持戟的士兵按固定路线沉默巡行,铠甲摩擦发出规律的轻响。负责此段防务的京城九门提督府下属参将,姓陈名镇,字安国,年约四旬,国字脸,络腮胡,目光锐利如鹰,正带着四名亲兵,踩着被夜露打湿的砖道,进行例行的夜间巡查。陈镇行伍出身,在北疆与北狄人真刀真枪拼杀过,积功升至京城防务要职,素以治军严谨、警惕性高着称。皇帝离京,他肩上的担子更重,这几日几乎不曾安睡,唯恐京城有失。
他刚检查完一处弩机存放的敌楼,正欲转向下一处,脚步却猛然顿住。并非听到了什么异响,而是多年军旅生涯培养出的、对危险和异常的直觉——城墙之下,原本应该只有夜间更夫和零星巡逻队活动的空旷地带,此时却传来了一阵密集而整齐、绝非小股人马能发出的脚步声,正由远及近,朝着永定门方向快速而来!
陈镇眉头瞬间拧紧,手已下意识按在了腰刀刀柄上。他快步走到垛口边,探身向下望去。借着城头微光和远处街巷零星灯火,只见一支约莫三百人的队伍,正列着整齐的队形,沉默而迅速地朝城门逼近。这支队伍人人披甲,兵器在暗夜中闪着幽光,行动间透着一股精悍肃杀之气,绝非寻常巡防营或衙役。
“戒备!” 陈镇低喝一声,声音不大,却足以让身边亲兵和附近几处哨位的士兵瞬间绷紧神经。城墙上的气氛陡然凝重起来,士兵们下意识握紧了兵器,目光齐刷刷投向城下。
那支队伍在距离城门约五十步处停下。为首一名将领模样的汉子越众而出,抬头望向城头。此人身材高大,面罩遮住了下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的眼睛。他身边两名亲兵举着火把,火光跳跃,勉强照亮他胸前甲胄上的纹饰——样式奇特,并非陈镇熟知的京城任何一支常备军的标识。
“城上何人值守?” 城下将领扬声问道,声音沙哑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。
陈镇手扶垛口,沉声回应:“本将乃京城九门提督府参将陈镇,负责永定门段防务。尔等隶属哪部?夤夜带兵靠近城门,所为何事?” 他的声音洪亮,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得很远。
城下将领略一拱手,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公事公办的意味:“陈将军,我等奉上命,前来接替永定门及附近城墙段防务。自此刻起,此处城防由我部接管。请将军集合麾下官兵,准备交接。”
“接替城防?” 陈镇心中一凛,眼神骤然锐利如刀,“本将从未收到任何关于城防更替的军令!京城防务,自有章程,岂是你说接替就接替?你说奉上命,可有兵部调令?或是九门提督府手谕?亦或是……” 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丝试探,“陛下密旨?”
城下将领似乎早有准备,不慌不忙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卷轴。那卷轴在火把光下,隐约泛着明黄之色,以金线捆扎,形制尊贵。“陈将军所言极是,城防重地,非同小可。若无凭据,岂敢轻动?” 他双手将卷轴高举,“此乃陛下亲笔密旨,并有天子宝玺为凭!请将军验看!”
明黄卷轴!金线捆扎!天子宝玺!
陈镇瞳孔微缩。皇帝离京前,确实曾留下数道密旨以备不时之需,且密旨形制特殊,非重大紧急情况不得启用。难道江南之事有变?或是京城有自己尚不知晓的巨大隐患,需要紧急换防?
他不敢怠慢,立刻命令:“放下吊篮!”
一个小巧坚固的竹篮从城头缓缓垂下。城下将领将卷轴放入篮中。竹篮再次升起,陈镇亲手取出卷轴,触手感觉布料细腻,确实像是宫内御用之物。他深吸一口气,走到最近的一盏气死风灯下,解开金线,缓缓展开。
卷轴上的字迹是标准的馆阁体,工整清晰。内容简明扼要,大意是因江南突发巨案,恐有逆党残余或外部势力趁皇帝离京、京城空虚之际作乱,为加强京城核心区域防务,特密令“龙骧营别部”即刻接管京城九门及主要城墙段防务,原驻防官兵暂归营休整,听候进一步调遣。末尾,赫然盖着一方鲜红的玺印——蟠龙为钮,印文正是“皇帝亲玺”四个篆字!印泥颜色、印文细节,与陈镇记忆中陛下平日朱批所用宝玺一般无二!
陈镇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。旨意内容合乎情理,印玺毫无破绽,形制也确实是密旨规格。但是……为何事先毫无风声?兵部、九门提督府都未得到任何通知?而且,“龙骧营”主力已随陛下南下,何来“别部”?他快速扫了一眼城下那支军队,虽精锐,但气质与龙骧营那种久经战阵的剽悍似乎略有不同,更偏向于一种……阴冷与整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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