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风刮过青阳的平原,带走了最后一丝暑气,也吹来了第一批泰昌的官。
石桥镇。
镇子不大,因一座横跨浑河的千年石桥得名。这里没闹过鬼,地煞大军从百里外绕了过去,镇民们只是听说了些风言风语,日子照旧过。
但今天,镇上气氛不对。
周元白坐在镇公所里,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白纸,上面用细密的炭笔字,算着一笔账。
田亩、人丁、存粮、税率。
他身后的墙上,贴着一张更大的告示,写得清清楚楚:凡泰昌治下,新归附之地,首年免税,次年税减半。官府分发高产粮种,收成全归自家。
告示贴了三天了。
镇上没一个人来领种子,也没一个人来登记户籍。
“周先生,这帮人油盐不进啊。”
说话的是秋生,他正拿着个罗盘,在屋里滴溜溜地转。罗盘的指针纹丝不动,稳稳地指向正南。
“没邪气,没阴气,连个游魂野鬼都没有。”秋生把罗盘收起来,一屁股坐在长凳上,“我看这镇上的人,不是怕鬼,是心里有鬼。”
周元白没抬头,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。
“不是心里有鬼,是有人在他们心里装了鬼。”
门外,一个穿着儒衫的年轻学子跑了进来,脸上带着气。
“周师兄,镇西的王大户又在祠堂门口骂街了!说咱们是假仁假义,先免税,后加倍。还说咱们的种子种下去,地都会坏掉!”
周元白把笔放下。
王大户,王宗昌,石桥镇最大的地主,镇上七成的地都是他家的。青阳没倒的时候,他就是这里的土皇帝。现在泰昌来了,要分他的地,断他的根。
“他一个人骂,不可怕。怕的是,镇上的人都信他。”周元白站起身,“走,去会会他。”
祠堂门口,已经围了不少人。
王宗昌五十来岁,穿着一身锦缎长袍,挺着个大肚子,正唾沫横飞。
“乡亲们,别信这帮外来户!他们嘴上说得好听,免税?我呸!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?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,没安好心!等把你们的家底都摸清了,转头就该抽筋扒皮了!”
镇民们交头接耳,脸上都是疑虑。
周元白带着人穿过人群,走到王宗昌面前。
“王员外。”周元白拱了拱手,“朝廷的政令,白纸黑字写着,你不信,是想抗旨吗?”
王宗昌斜眼看着他,皮笑肉不笑。
“周大人说笑了,我一个草民,哪敢抗旨?我只是提醒乡亲们,别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。咱们石桥镇,祖祖辈辈都这么过来的,没你们,不也过得好好的?”
他这句话,说到了镇民的心坎里。
周元白眉头微皱。他擅长算账,不擅长吵架。
就在这时,秋生挤了上来。他清了清嗓子,学着他师父的样子,一手负后,一手掐诀。
“大胆刁民!你可知我是谁?”
王宗昌一愣。
“贫道乃镇邪司护法,上观天星,下查地脉。我一眼就看出,你这厮印堂发黑,妖气缠身,分明是被恶鬼附了体!”
这话一出,全场皆静。
连周元白都差点没绷住。
王宗昌气得脸都紫了: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!你才是妖道!”
“还敢狡辩!”秋生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,往王宗昌脸上一贴,嘴里大喝,“天雷引!疾!”
自然是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王宗昌一把撕下黄符,气得浑身发抖:“来人!把这几个骗吃骗喝的神棍,给我打出去!”
他身后几个家丁立刻围了上来。
眼看就要动手。
一个声音忽然从旁边响起,不大,却很清亮。
“等一等。”
众人回头,看见一个跟着周元白来的年轻学子走了出来。
那学子先是对着王宗昌和镇民们拱了拱手,然后站到祠堂的台阶上。
“各位乡亲,这位道长说王员外被鬼附身,我不信。但王员外说,咱们石桥镇以前的日子过得好,我更不信。”
王宗昌冷笑:“你个毛头小子,懂什么?”
那学子没理他,而是看向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。
“大嫂,我问你,去年你家租了王员外十亩地,交了多少租子?”
那妇人愣了一下,小声说:“七成。”
学子又看向一个老汉。
“大爷,你家娃去年给王员外家当长工,一年给了多少工钱?”
老汉低下头:“给了三斗米。”
学子笑了。
他转身,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。
“我这几日,把石桥镇的账,算了一遍。”他高高举起册子,“不算不知道,一算吓一跳。咱们石桥镇,一年产粮八万石。交了国税之后,还剩七万五千石。这七万五千石里,有五万石,进了王员外家的粮仓。剩下的两万五千石,才分给镇上八百多户人家。平均下来,一户人家,一年到头,也就三十石粮。”
“三十石粮,要养活一家老小,要应付婚丧嫁娶。日子过得好?敢问王员外,您的良心,也是七成黑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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