祠堂前的青石板上,王宗昌的锦缎长袍沾满了尘土,他瘫软在地,裤裆处散发出骚臭。
方才还簇拥着他的镇民,此刻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像是要吃人的狼。
“杀了他!”
“把他欠我们的一笔笔都还回来!”
愤怒的人群像决堤的洪水,眼看就要将王宗昌彻底吞没。
“都住手!”
周元白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,硬生生在鼎沸的人声中劈开一道缝隙。他护在王宗昌身前,不是为了保护这个地主,而是为了保护刚刚萌芽的秩序。
一个冲在最前的汉子红着眼,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周元白脸上:“周大人,你让开!这老畜生害了我们几代人,今天不弄死他,我们咽不下这口气!”
“对!弄死他!”
周元白没有退让,他扫视着一张张被怒火扭曲的脸,一字一句地开口:“杀了他,简单。可他欠你们的,就只是一条命吗?”
人群安静了一瞬。
“他侵占的田产,他克扣的工钱,他逼死的人命,这些账,你们算得清吗?一刀杀了他,这些就都一笔勾销了!你们的田还是他的田,你们的债还是他的债!”
周元白指向瘫在地上的王宗昌,声音陡然拔高:“泰昌的律法,不是一命抵一命的糊涂账!我们要算的,是明明白白的公道!他该死,但要死在律法之下,死在所有人的眼前!他的家产,要一分一厘地清算出来,还给被他欺压过的每一个人!”
他顿了顿,给了众人一个喘息和思考的空隙。
“明日一早,就在这祠堂门口,公审王宗昌!让他把他这辈子做下的恶,一件件当着全镇人的面说清楚!他的罪,由我们泰监国的官来定!他的债,由我们泰昌的法来还!”
人群的怒火渐渐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、混杂着期待与疑虑的情绪。
公审?
这个词,他们只在戏文里听过。
周元白没再多说,对身后的学子使了个眼色。几个年轻人立刻上前,将抖如筛糠的王宗昌架了起来,押回了镇公所。
一场即将失控的暴乱,就这么被强行摁了下去。
夜里,镇公所的油灯亮着。
秋生抱着他的罗盘,围着那个叫孙猴子的学子转了三圈,啧啧称奇。
“小子,你这张嘴,是不是在哪个庙里开过光?比我们茅山的符咒还管用。”
孙猴子正啃着一块干饼,闻言嘿嘿一笑,露出两排白牙:“道长,你那是请神。我这是请鬼,把他们心里的鬼火都请出来,这事就好办了。”
“胡说八道!”秋生脸一板,“那是民怨,不是鬼火!”
周元白坐在桌前,没有参与他们的斗嘴。他面前的白纸上,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审判王宗昌的条陈,从田契到人命,每一条都标注了人证和物证。
他抬起头,看向孙猴子,眼神很复杂。
“你今天,走了一步险棋。”
孙猴子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,拍了拍手:“师兄,对付这种滚刀肉,就得用快刀。慢慢讲道理,他能跟你耗上一年。不如一把火烧了,在废墟上重建,来得干净。”
“可火势一旦失控,烧掉的就可能不止是废墟。”周元白点了点桌上的条陈,“我们是来建秩序的,不是来搞破坏的。”
“不破不立。”孙猴子梗着脖子,毫不退让,“要把地整平,就得先拔掉地里最毒的那颗钉子。拔钉子,哪有不流血的?”
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僵。
一个要稳,一个要快。一个要法度,一个要血性。
秋生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,他挠了挠头,插嘴道:“我说,你们读书人吵架真费劲。依我看,两个都对。先用孙猴子的嘴把人点着了,再用周大人的笔把人审了,这不就齐活了?”
周元白和孙猴子同时一愣,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古怪的认可。
第二天,石桥镇的公审,成了附近百里最热闹的一场大戏。
周元白坐在主审位,孙猴子就站在旁边,一条条地宣读王宗昌的罪状。每读一条,便有一个镇民被带上来,哭诉着自家的遭遇。
人证如山,铁证如山。
到了午时三刻,周元白拿起朱笔,在判决书上重重画下了一个圈。
“判,王宗昌,欺压乡里,草菅人命,罪大恶极,斩立决!家产全部充公,清算后,按户籍名册,分发给全镇百姓!”
当手起刀落,王宗昌人头落地的那一刻,整个石桥镇,沸腾了。
镇民们看着那些被查抄出来的、堆积如山的粮食和银钱,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,天,真的变了。
当夜,一份八百里加急的密报,从石桥镇送出,直奔京城。
御书房。
朱平安看完密报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他将密报递给身旁的王猛。
王猛看完,眉头微锁:“陛下,这个孙猴子,手段太过激烈。今日能煽动百姓杀地主,明日就可能煽动他们反官府。此法,是双刃剑,慎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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