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猛躬身站在原地,等御书房的门在身后合上,才缓缓直起身。
陛下的那句“搅个天翻地覆”,还在他耳边嗡嗡作响。
他这一辈子,信奉的是法度,是规矩,是循序渐进。可当今这位陛下,行事却总在规矩之外,用的都是他看不懂,却又不得不承认有效的法子。
林秋河那样的,是春雨,润物无声。
孙猴子这样的,是惊雷,要把屋顶都掀了。
现在,陛下要他再去找十道惊雷,一起劈到南阳府去。
王猛走出宫门,没坐轿子。京城的秋风吹在脸上,有些凉,正好让他纷乱的思绪清醒几分。
他一路走到了景昌书院。
这里还是老样子,到处都是穿着儒衫、步履匆匆的年轻学子,空气里弥漫着书卷气和年轻人特有的朝气。
王猛没有去见书院的山长,而是直接去了学子们的课舍。
第二批的学子大多已经外派,留在书院的,都是些考核中等,或是性子太过沉闷、不适合外放的。
王猛要找的人,不在这些人里面。
他让书院的教习,将近一年来所有受过申饬、写过悔过书、甚至被关过禁闭的学子的名册,都找了出来。
教习不明所以,但还是照办了。
一间静室里,王猛坐在一堆落了灰的卷宗前,一卷一卷地看。
“甲班,李二牛。因在经义课上,质疑先贤‘君君臣臣’之说,言‘君若不君,臣可代之’,罚抄《礼记》十遍。”
王猛拿起朱笔,在“李二牛”这个名字上,画了个圈。
“丙班,赵四。于校场策论时,公然称‘兵者,非为守土,乃为开疆。守成之君乃庸君’,被罚禁足三日。”
王猛又画了一个圈。
“乙班,吴有才。与同窗辩论,言‘法之不行,在于执法者瞻前顾后。遇豪强则软,遇百姓则硬,此非法也,乃刀也’,词锋过激,引众人哗然。”
又一个圈。
……
一个时辰后,名册上多了九个红圈。加上远在石桥镇的孙猴子,正好十人。
这些人,在教习眼中,是性情乖张的刺头,是难登大雅之堂的偏才。
但在王猛眼中,他们是陛下需要的那十把刀。
当天下午,这九个还在书院里或读书、或受罚的学子,被一起叫到了王猛面前。
九个人站成一排,神情各异。有桀骜不驯的,有满不在乎的,也有心里打鼓的。他们都以为,这次又是要挨一顿训斥。
王猛没说废话,他把一份刚从青阳传回来的,关于石桥镇公审王宗昌的简报,递给了他们。
“都看看。”
九个人轮流传阅,越看,脸上的神情越是精彩。
尤其是看到孙猴子那番“你们的骨头断了吗”的言论时,好几个人眼睛都亮了。
“痛快!”那个叫李二牛的,第一个没忍住,一拍大腿,“早就该这么干了!跟那帮脑满肠肥的土财主讲道理,就是对牛弹琴!”
“说得对!”赵四也跟着嚷嚷,“对付这帮人,就得用刀。嘴皮子是刀,官府的铡刀也是刀!”
王猛看着他们,不说话。
等他们议论得差不多了,王猛才从袖中取出一卷用明黄色丝绸包裹的卷轴。
他没打开,只是放在桌上。
“陛下有旨。”
九个人立刻收声,齐刷刷地跪了下去。
“南阳府,金州府等地,世家盘根错节,视国法如无物,百姓苦其久矣。”王猛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,“陛下要你们十人,即刻启程,前往南阳。不授官身,不定品级。只赐你们一道密旨,便宜行事。”
他拿起那卷卷轴,交到为首的李二牛手中。
“到了南阳,你们要做什么,怎么做,朕不管。”王猛复述着陛下的原话,“朕只要一个结果。”
“搅个天翻地覆。”
李二牛捧着那卷还有些温热的卷轴,手都在抖。他抬起头,和身边的八个同伴对视一眼,每个人的眼里,都烧着一团火。
这不是去当官,这是去造反。
奉旨造反。
“臣等,万死不辞!”九个人,异口同声,头重重地磕在冰凉的地面上。
三日后,一支十人的小队,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京城。
他们没有仪仗,没有护卫,一人一骑,背着简单的行囊,就像是普通的游学士子。
队伍里,孙猴子已经从石桥镇被紧急召回。他正唾沫横飞地跟新同伴们吹嘘自己在石桥镇的“光辉事迹”。
“……那王大户,当时就尿了!你们是没看见那场面,几百个老百姓,跟疯了似的,要不是我拦着,当场就能把他撕了!”
一个叫吴有才的秀气书生推了推鼻梁,皱眉道:“孙兄,此法虽快,却易失人心。我等奉王命行事,当以律法为先,以教化为本。岂能……”
“教化个屁!”李二牛在旁边啐了一口,“你跟一群狼讲吃素,它们听吗?到了南阳,那边姓张的、姓王的,哪个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?跟他们讲道理,就是把自己的脖子伸过去让他们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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