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阳府的夜,向来是属于张家的。
往日里,更夫的梆子声都不敢在张家大宅附近敲得太响。
但这个夜,不一样了。
“哗啦!”
一桶黏糊糊的浆糊被泼在城南最显眼的告示墙上,盖住了府衙贴了几百年、早已字迹模糊的旧文。
吴有才拿着刷子,将一张写满字的巨大白纸用力刷平。
他白天吐得胆汁都快出来了,此刻脸色依旧苍白,但执笔的手稳如磐石。
纸上的字,用混了炭灰的浓墨写的,又黑又大,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控诉。
最上面一行,是“南阳张氏百年罪状录”。
下面密密麻麻,写的不是张景明强抢民女一件事。
“……景元三十六年,张氏七爷张文豹,为夺城西‘聚福商号’,诬其通匪,致周氏满门三十六口,冤死狱中。”
“景元四十二年,张氏强占良田八百顷,以新土肥田为由,逼万余佃户背井离乡,沿途饿殍,十不存一。”
“泰昌元年,张家大少张景明,因赌输一局,断学堂李秀才双腿,言‘读书人的腿,不值钱’。”
一件件,一桩桩。
有名有姓,有时间,有地点。
这些事,南阳百姓口耳相传了几代人,却从未想过,有一天会被人这样清清楚楚地写出来,贴在光天化日之下。
吴有才贴完一张,他身后的几个学子立刻抬着木桶和成沓的白纸,奔向下一条街。
他们身后,几个穿着黑衣的锦衣卫校尉,如同影子一般,不远不近地跟着,既是监工,也是护卫。
天亮了。
南阳城像往常一样醒来。
卖早点的推着车,开店门的卸下门板。
然后,所有人都看见了。
从城东到城西,从府衙门口到茅厕墙根,所有能贴东西的地方,都贴满了那黑纸白字的罪状。
一开始,人们只敢远远地看着,指指点点,窃窃私语。
一个认字的账房先生,被人推到最前面,他结结巴巴地念出声。
每念一条,人群的骚动就大一分。
每念一桩,人群的呼吸就重一分。
恐惧还在,但愤怒的火苗,已经在那层恐惧的冰壳下,悄悄燃起。
惠风茶楼。
说书的张瞎子今天没来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穿着破儒衫,脸上带着几分痞气的年轻人。
孙猴子。
他没拿醒木,直接一脚踩在长凳上,端起大碗茶“咕咚咕咚”灌下去,抹了把嘴。
“昨儿个,哥几个在街上跟张家那群狗腿子干了一架,痛快!”
台下一片寂静。
没人敢接话。
孙猴子也不在意,自顾自地说了下去。
“你们怕。我知道。”
他指了指外面贴满罪状的墙。
“你们怕张家报复,怕被割了舌头,怕全家老小横死街头。这些年,你们怕惯了。”
“可你们知不知道,我们十个,比你们更怕。”
茶楼里的人都愣了。
“我们怕什么?我们怕这一趟,白来了。怕陛下的圣旨,到了南阳,就成了一张废纸。怕我们十个的脑袋,最后都挂在张家坞堡的墙头上!”
他话锋一转,声音陡然拔高。
“但我们还是来了!我告诉你们为什么!”
“因为在京城,陛下把我们十个穷书生叫到跟前,说,南阳的百姓,在流血。朕的子民,被人当猪狗一样踩在脚下,朕睡不着觉!”
“陛下说,你们去,带着朕的刀,去给他们撑腰!要是你们死了,朕就派十万大军,踏平南阳,给你们陪葬!”
这话说得粗野,却像一记重锤,砸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孙猴子环视一圈,压低了声音,带着一股神秘的腔调。
“你们知道,昨天街上杀人的,是谁吗?那是陛下的影子!是天兵!陛下说了,天兵不动,是给张家一个机会。三天后,公审台上,张家要是不认罪,天兵就会把他们连根拔起!”
“到时候,这南阳的天,就干干净净了!”
一个茶客没忍住,哆哆嗦嗦地问:“那……那要是……张家认罪了呢?”
孙猴子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那更好办。张家欠你们的田,欠你们的钱,欠你们的命,连本带利,全都还给你们!”
茶楼里,死寂一片。
随即,像一锅烧开的水,彻底沸腾。
城北,一处破落的小院。
赵四推门进去。
院子里,一个中年男人正在劈柴,他只有一条胳膊,动作却很利索。
一个女人在屋里咳嗽,声音像是破了的风箱。
这是刘二,以前是张家铁矿的矿工,三年前矿洞塌方,他断了一条胳膊,张家给了三两银子,把他赶了出来。
“官爷,您又来了。”刘二放下斧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我不是官。”赵四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包,递过去,“这是治你媳妇咳嗽的药,京城里带来的。”
刘二没接。
“我们不告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没用。”刘二转过身,继续劈柴,“告了,也是死。不告,还能多活两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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