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昌书院,后山,一处废弃的演武场。
秋风萧瑟,卷起一地枯叶。三百个穿着各色儒衫的年轻人,或坐或站,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。他们神情各异,有的斜倚着石锁,满脸不屑;有的聚在一起,低声争辩着什么,面红耳赤;还有的干脆躺在草地上,翘着二郎腿,嘴里叼着一根枯草,看着天。
这些人,就是王猛从天下各州府的犄角旮旯里,扒拉出来的三百个“奇才”。
也是景昌书院成立以来,所有教习眼中,最不成器、最令人头疼的三百个“刺头”。
王猛站在演武场边缘的一棵老槐树下,看着这乱哄哄的场面,素来沉稳的眉头,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这些人里,有敢在策论里直言“皇权非天授,乃民心所聚”的狂生,有精通算学却把同窗的身家性命都拿来设题的怪才,还有能言善辩、却专爱挑拨离间惹是生非的辩棍。
每一个,都像是未经打磨的石头,棱角尖锐得能把人硌死。
书院的山长不止一次向他抱怨,说这三百人若是留在书院,迟早要败坏了整个书院的风气,不如尽早遣散。
可陛下,却要亲自来见他们。
还要给他们,当老师。
王猛想不通。
就在这时,场内的喧哗声忽然小了下去。
王猛抬头,看见朱平安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演-武场中央。
没有仪仗,没有宦官,甚至没有穿那身明黄的龙袍。只是一身再普通不过的玄色常服,负手而立,安静地看着这三百个桀骜不驯的年轻人。
他太年轻了,年轻得就像是他们的同窗。
可那双眼睛,却像是深不见底的古潭,让所有与之对视的人,都不由自主地垂下了目光。
一个躺在草地上的学子,慢吞吞地爬了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。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地站直了身子。场面依旧散乱,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肃然。
“朕知道,你们很多人,不服气。”
朱平安开口了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。
“你们觉得,自己怀才不遇,觉得这世道不公,觉得书院的那些老夫子,都是一群食古不化的蠢货。”
不少人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,脸上露出“你很懂我”的神情。
“今天,朕不跟你们讲经义,不跟你们谈道理。”
朱平安环视一圈。
“朕只给你们讲两个,最近刚发生的故事。”
他没理会众人错愕的表情,自顾自地说了下去。
“第一个故事,发生在青阳一个叫枯水镇的地方。那地方刚闹过地煞,人心惶惶,百姓连门都不敢出,觉得满世界都是鬼。朝廷派去的官员,分粮分地,百姓都不敢要,以为是催命的符。你们说,这事该怎么办?”
一个站在前排,身形高大的学子脱口而出:“严刑峻法!聚众不领者,斩!以儆效尤!”
朱平安看了他一眼,没说对错,只是笑了笑。
“朕派去了一个叫林秋河的学子,他什么都没干。他只是在镇上的土地庙前,给那些吓破了胆的百姓,讲了一个故事。”
“他说,泰昌的皇帝,听闻青阳百姓受苦,龙颜大怒,请出传国玉玺,向天借力。一条金龙从天而降,一口龙炎,就把百万地煞烧得干干净净。”
“故事讲完,枯水镇的百姓,全都朝着京城的方向,跪下了。他们不躲了,也不怕了。他们打开家门,领了粮食,开始重新过日子。”
朱平安顿了顿,目光扫过一张张若有所思的脸。
“这个故事,叫《枯水镇的金龙》。”
“现在,朕给你们讲第二个。”
“南阳府,张家,盘踞百年,圈地蓄奴,草菅人命。当地的官府,就是他家的走狗。你们说,这样的毒瘤,又该怎么除?”
刚才那个主张用严刑的学子,这次学聪明了,没有立刻开口。
倒是一个看着文弱的秀气书生,想了想,答道:“当徐徐图之。先集其罪证,再以雷霆之势,由上至下,清剿其党羽,方可根除。”
“太慢。”
朱平安摇了摇头。
“朕派了十个跟你们差不多的书生去了南阳。他们没带一兵一卒,只带了一道圣旨。”
“他们在南阳城最热闹的百草节上,当着全城人的面,拦下了张家大少的轿子,把一张状告他强抢民女的血衣,扔在了他的脸上。”
“他们在全城贴满了张家百年的罪状,让茶楼的说书人传唱陛下的决心。”
“最后,他们在府衙前搭起高台,当着全南阳百姓的面,公审张家。罪证确凿者,当场凌迟。家产全部充公,田地尽数分给被他们欺压过的百姓。”
“那天,南阳府衙门口,人山人海。百姓们看着张家的恶徒被千刀万剐,看着一箱箱的银子和一车车的粮食从张家坞堡里运出来,他们高呼的,不是青天大老爷,是泰昌万岁。”
朱平安的声音依旧平静,但演武场上的空气,已经开始燥热。
三百个年轻人的呼吸,都变得粗重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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