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本还有些惴惴不安的新兵，在看到陈北那副镇定自若的神情后，心慢慢地安定了下来。
‘侯爷都不怕，他们怕什么？侯爷从不打没把握的仗。’
娜扎站在陈北身旁，握着刀柄的手不自觉地收紧。
一个月前的新密城之战，她和狼牙骑兵并没有在城楼上，而是埋伏在胡杨林中等候战机。
也就没有亲眼目睹没良心炮把呼延察大军炸得抬不起头来的那一幕。
但那已经不重要了。
此刻她看到了。
一百门铁皮桶同时开火的场面，让她这个见惯了金戈铁马的狼牙骑兵首领，也不由得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意。
这和她认知中的战争完全不一样。
没有骑兵对冲，没有白刃相接，没有你来我往的刀光剑影，有的只是单方面的、碾压式的毁灭。
她出生于军中，军中长大，见过无数生死，也杀过不少人，第一次觉得战争的面目如此陌生，如此可怖。
“这就是我们这一个月用那些粉末造的东西吗？”
呼和将军攥紧了拳头，声音发颤，不知道是兴奋还是恐惧，或许两者都有。
“原来威力这么大。这么大。”
在他身后，逞能大汉张着嘴巴半天合不拢，邓辰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那些新密城打出来的士兵，同样震惊。
一百门炮齐射的场面，让他们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都感到了彻骨的寒意。
在这样的火力面前，什么武艺，什么勇猛，什么骑射无双，统统是笑话。
而就在这时，一道与众不同的声响出膛的子弹划破空气。
韩志远趴在城楼的垛口上，手中端着陈北亲手打造的唯一一杆狙击枪。
眼睛紧贴在瞄准镜后面，十字准星稳稳瞄准一个骑在马背上正在发号施令的敌军将领。
“就是你了。”他轻轻吐出四个字，食指扣下扳机。
撞针击发，火药爆炸，一颗子弹在枪膛中加速到不可思议的速度，撕破空气，刹那间数百米外的那个将领眉心炸开一朵暗红色的血花。
那人甚至来不及露出惊讶,感受到疼痛，身体便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栽了下去，轰然落地，死的不能再死。
韩志远没有停下来欣赏自己的战果。
他面无表情地拉动枪栓，退掉弹壳，重新上膛，瞄准镜再次贴上眼睛。
整个过程不过两个呼吸。
砰.....第二个。
砰.....第三个。
连开三枪，三个敌军将领，全部命中眉心，无一生还。
他们死得无声无息，快到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，快到他们身边的亲兵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，主将就已经变成了一具躺在地上的尸体。
旁边举着望远镜帮他搜寻目标的邓辰，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苹果，下巴差点脱臼。
他放下望远镜，又举起来，再放下，又举起来，反复确认了好几遍，感觉活见鬼了，结结巴巴地说道。
“乖乖……这……这他娘的少说也有七百步吧？七百步开外，一枪一个？就这么死了？”
“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？这是不是……太简单了点？未免太儿戏了吧？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因为所有都听到他说话的人，都在想同一个问题。
是啊，太简单了。
简单到令人不寒而栗。
自古以来，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都是评书里最激动人心的桥段，是绝世猛将才有资格创造的传奇。
可如今，一个趴在城楼上的年轻人，手指轻轻一扣，就把七百步外的人送上了西天。
什么时候战争的门槛，变得这么低了？
“你改写了战争。”娜扎转过头，低声对陈北说道，眼睛里有敬佩，有震撼，也有恐惧。
“你太可怕了。如果天下诸国都掌握了这种杀器，恐怕百姓再无宁日。”
陈北没有否认。
他望着城外那片不断被火光撕开的夜空，望着那些在爆炸中如割麦子般倒下的士兵，缓缓点了点头。
“我也不想这样。可敌人太多，总有些人不愿意让天下安宁。既然如此，那我只能成全他们。”
“你不怕吗？”娜扎追问。
她好奇想知道，眼前这个下令杀了那么多人还面不改色的男人，内心到底是有多强大，是冷血的还是无情的。
陈北冷笑了一声，抬起双手，在火光中摊开了自己的手掌。
一双粗糙的手，指节上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老茧，掌心有细密的疤痕交错纵横。
“从突厥到梁国，从梁国到岭南，从岭南到海上诸岛，再回到大乾平叛，又去了楼兰，最后到了这里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。
“这双手上早已经沾满了血。怕....？”
他摇了摇头，没有说下去。
娜扎沉默了一瞬，连她自己都没想到会问出这样的问题。
“可是……你就不怕遭到天罚，遭报应吗？”
陈北转过头来，看着她，微微笑了笑。
她见过很多人的笑，呼延察的狞笑，敌将的冷笑，同袍的开怀大笑。
可她从来没有在一个正在指挥屠杀的人脸上，看到过如此平静而坦荡的笑。
‘如果他不是真心为天下百姓，那他就一定是个恶魔.....’娜扎心中想着。
陈北转过头，重新望向城外还在不断冲锋、不断被炸飞的青帮军沉稳开口。
“如果和平一定要用鲜血来换，一定要有一个人站出来承担这个因果，那我一个人担了，又何妨？”
“只要天下能太平，百姓能过上安稳日子，遭受天罚如何？一切都是值得的。”
他仰起头，望向东方泛白的天空。
黎明的第一缕光从地平线下挣扎着往上爬，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淡淡的灰蓝色，然后渐渐变成浅橘，变成绯红。
“如果老天真的有眼，”
陈北望着那片天空，像是自言自语，又像是在质问。
“那它就不该眼睁睁看着天下百姓活在战乱的折磨里。”
穆罕默德·娜扎也抬起头看向天空。
左手抚于胸前像是在祈祷：“长生天，你若有灵，就睁开眼睛看看你的子民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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