应该的。
又是应该的。
“妈,”我深吸一口气,肋间的刺痛让我清醒,“那钱是我加班加点挣的,是我的手术费。请你,现在,立刻,转回给我。”
“林晚!你怎么这么不懂事!”她彻底火了,“那是你亲舅舅!你小时候你舅舅多疼你!现在他遇到难处了,你帮一把怎么了?你的钱不就是家里的钱吗?我生你养你这么多年,用你点钱还要跟你打报告?”
暴雨砸在车窗上,哗啦哗啦,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。
我握着手机,指节泛白。
“那是我救命的钱。”我说。
“什么救命!说得那么严重!”她嗤笑,“你就是自私!只顾自己!我告诉你,这钱已经给你舅打过去了,不可能要回来!你要做手术,自己再想办法!你一个月挣一两万,挤不出来几千块钱手术费?”
我闭上了眼睛。
原来,在她的天平上,表弟的婚房,比我可能需要的紧急手术,重要这么多。
“还有事吗?”我问,“没事我挂了。”
“你什么态度!我……”她还在那头喋喋不休。
我按下了挂断键。
世界清净了。只剩下雨声,和司机小心翼翼的呼吸声。
“姑娘,”司机小声说,“你……你要不去派出所?这算偷钱吧?”
我摇摇头。没用的。她知道密码,转账记录写着“急用”,她是我亲妈。警察只会说是家庭纠纷,建议协商解决。
家。
这个词真重,重得能把人的脊梁压弯。
车终于停在我租住的老旧小区楼下。我付了钱——用的是手机里仅剩的零钱——然后踉跄着下车,走进楼道。
感应灯坏了,黑暗像浓稠的墨。我摸着墙,一步一步往上挪。三楼,我租的一室一厅。开门,开灯,狭小的空间映入眼帘。
简陋,但干净。这是我工作三年后,唯一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。我妈有钥匙,但她很少来,嫌这里“又小又破,不如你舅舅家新房敞亮”。
我脱掉湿透的衣服,换了干燥的睡衣,然后慢慢挪到床边,躺下。
平躺时,疼痛稍微缓解了一些。我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手机又震了。这次是微信。
舅舅发来的:【晚晚,钱收到了!太谢谢你了!等小峰结了婚,一定让他好好谢谢你这位表姐![笑脸]】
我盯着那条消息,忽然笑了出来。
笑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,嘶哑,难听,像哭。
笑着笑着,眼泪就流下来了,顺着太阳穴淌进头发里,冰凉。
第二天早上,我是被疼醒的。
呼吸变得困难,每一次吸气都像有根针扎进肺里。我勉强坐起来,眼前阵阵发黑。
我知道,情况恶化了。积液可能增多了。
必须去医院。
我撑着身子,打了车,再次回到医院。挂了个急诊号,重新拍了CT。
结果比昨天更糟:左侧胸腔积液明显增多,肺组织被压缩了30%,需要立即行胸腔穿刺引流。
急诊医生看着我:“林医生,你必须住院。今天就要做穿刺。”
我苦笑:“我没钱交押金。”
医生愣了:“你不是有医保吗?先刷医保啊。”
“医保账户里的钱,之前给我妈买高血压药,用超了,这个月还没划拨进来。”我平静地陈述,“我现在银行卡里,有一百二十七块钱。”
同事看我的眼神变得复杂。同情,怜悯,还有一丝不解——一个三甲医院的主治医师,怎么会穷到这种地步?
“我先给你办欠费住院吧。”急诊医生叹了口气,“但你得尽快补上费用。不然药都取不出来。”
我点点头:“谢谢。”
办手续时,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。
“妈,”我说,“我胸腔积液增多了,需要马上住院做穿刺。医院让我交押金,我没钱。你能不能把那五万……”
“哎呀你怎么又住院了!”她打断我,语气烦躁,“我昨天不是说了吗,钱给你舅了,要不回来了!你自己想办法!”
“我没办法。”我说,“我现在需要治疗。”
“那就找你同事借啊!你那么多同事医生,借几千块钱还不容易?”她语速飞快,“对了,你表弟那边还要三万块钱买家具,你既然住院了,这个月工资发了直接转给我,我一起给他。女方要求还挺高,非要实木的……”
我听着,忽然觉得很累。
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。
“妈,”我轻声问,“如果我今天因为这个病死了,你会后悔吗?”
电话那头静了。
几秒钟后,她尖声骂道:“林晚!你咒自己还是咒我?不就一点小病吗?说得那么吓人!我告诉你,你别想用这种方式逼我还钱!没门!”
然后,她挂断了。
忙音嘟嘟作响,像在嘲讽我的天真。
我还握着手机,急诊科的护士小声叫我:“林医生,床位安排好了,在走廊加床……暂时没病房了。”
我点点头,跟着她走。
走廊加床,用屏风隔着,隔壁是个不停咳嗽的老爷爷。我躺上去,护士来给我抽血、建立静脉通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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