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:血宴与双生(续)
三个月后。
温哥华的雨下得细密绵长,不像上海那种骤来骤去的暴雨,而是像永远也不会停的、灰色的帷幕,把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种安静的湿润里。我坐在公寓的落地窗前,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,看着窗外斯坦利公园里那些高耸的雪松。针叶上挂满水珠,在灰白的天光里闪着微弱的光。
这套公寓是王景明帮忙找的,一室一厅,面积不大,但视野很好。客厅朝西,下午会有阳光——如果天晴的话。卧室很小,只放得下一张床和一个衣柜。厨房是开放式的,我学会了自己做饭,简单的煎蛋、煮面、炒青菜。超市就在两个街区外,走路十分钟,我每周去一次,买牛奶、面包、蔬菜,还有水果。
生活简单得近乎单调。
但这正是我需要的。在上海的二十八年,像坐上了一辆失控的过山车,起落、翻滚、尖叫,最后以血肉模糊的方式冲进终点。现在,我需要这种单调,这种安静,这种可以慢慢呼吸、慢慢思考、慢慢愈合的日子。
手机在茶几上震动。
是叶蓁蓁发来的微信:“赵东明案今天二审,维持原判,无期。庭审现场来了很多人,媒体挤爆了。他没上诉。”
我看着那行字,很久没动。
无期徒刑。
五十八岁进去,大概要老死在监狱里了。
我想起最后一次见他,在医院病房,他看着我,眼神里有种解脱的平静。他说:“林晚,这条路我走了三十年,终于走到头了。你不一样,你还年轻,别学我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说得对。我不会学他,也不会学周文涛,不会学陈国栋。这些男人用三十年时间,织了一张巨大的、沾满血污的网,最后把自己和所有人都缠死在网里。我要做的,是把这张网彻底烧掉,然后走自己的路。
手机又震动,这次是王景明。
“小锐的展览很成功,昨天开幕,来了不少人。她让我谢谢你,说那幅《重生》是为你画的。”
附件是一张照片。
画廊里,陈锐——现在叫苏珊娜·沈,她的新名字——站在一幅巨大的油画前,正在和参观者交谈。她穿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,长发剪短到肩膀,素颜,但笑容明亮。那幅画叫《重生》,深蓝的底色上,有金色的裂痕,像破碎的夜空里透出光。
她真的重生了。
用新的名字,新的身份,在陌生的国度,做自己喜欢的事——她大学时就想当画家,但因为周文涛的要求,学了计算机,做了创业。现在,四十二岁,终于拿起画笔。
我为她高兴。
也为自己感到一种淡淡的、混合着愧疚和释然的情绪。愧疚是因为,她替我承受了太多——周文涛的控制,赵东明的监视,那些肮脏的交易。释然是因为,我们都活下来了,而且有机会重新开始。
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亮着,屏幕上是新闻网页。
头条:“华荣资本腐败案终审落幕,牵出三十年金融黑网”。副标题:“主犯赵东明获无期,已故共犯周文涛名下资产全部没收,涉案金额超百亿”。
我点开,快速浏览。
报道写得很详细,从三十年前的走私洗钱,到后来的行贿受贿,再到最近的“花间集”数据造假和谋杀未遂。赵东明认罪很彻底,把所有事都交代了,包括周文涛的部分,包括陈国栋的部分,也包括……我父亲沈清河和叔叔沈清源的部分。
报道里没有提我和陈锐的名字。
王景明动用了关系,把我们从整个案件中摘了出来。他说,这是周文涛死前的要求,也是赵东明认罪的条件之一。作为交换,他们不追究王景明“保护”周文涛女儿的事——那个十七岁的女孩还在瑞士读书,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,也不知道自己曾是人质。
这样也好。
有些真相,不知道反而更幸福。
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。
我妈拎着超市的袋子进来,头发被雨打湿了,贴在额头上。看见我,她笑了笑:“买了排骨,晚上炖汤。还买了你爱吃的车厘子,加拿大本地的,很甜。”
她把袋子放在厨房台面上,开始整理。
这三个月,她老了很多。头发白了大半,眼角的皱纹更深了,背也有些佝偻。但她精神很好,每天早起做饭,收拾屋子,下午去社区中心学英语,晚上看电视或看书。像所有普通的、退休的母亲一样。
我们很少谈过去。
偶尔,她会看着窗外的雨发呆,然后突然说:“你爸……沈清河,他以前说,以后要带我去看极光。”或者:“你叔叔沈清源,唱歌很好听,吉他弹得也好。”
我就静静听着。
不说“别想了”,也不说“都过去了”。就听着。
有些伤口,需要时间慢慢结痂。而我们有的是时间。
“晚晚。”我妈突然叫我,“有你的信。从上海寄来的,监狱的信封。”
她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