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海市的初夏总裹着一层黏腻的水汽,老报社斑驳的木窗棂上爬满了爬山虎,翠绿的藤蔓垂在“仲孙活字工坊”的木质招牌上,风一吹就簌簌作响,像是在重复着多年前那些纸张翻动的声音。仲孙黻蹲在工坊中央的青石板地上,指尖摩挲着一枚刚刻好的“勇”字活字,活字边缘还沾着新鲜的木屑,凑近闻能嗅到松木特有的清香,混着远处巷口飘来的桂花糕甜香,在空气里酿出一种让人安心的味道。
工坊的角落里,堆着几摞泛黄的旧报纸,那是二十年前镜海市老牌报社《镜海日报》的合订本。仲孙黻的目光落在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上,报社的Logo旁,还印着一个小小的活字图案——那是当年报社与她的工坊合作的标志。她想起那时,每天天不亮就抱着刚刻好的活字往报社跑,编辑部里的灯光总比巷口的路灯亮得更早,李编辑总在工位上泡着一杯浓茶,见她来了就笑着招手:“阿黻,今天的活字刻得怎么样?”
“阿黻,这批活字可得赶在下周的非遗展前刻完,馆长今早又来电话催了。”老印刷工老陈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走进来,碗里盛着刚熬好的绿豆汤,褐色的瓷碗沿上还沾着一圈浅浅的糖渍。他把碗放在工作台的一角,目光落在仲孙黻手边那枚缺了一点的“勇”字活字上,眉头微微蹙起,“这字怎么还没补全?当年编辑姑娘的女儿不是说,要亲手用金粉补上吗?”
老陈的话把仲孙黻拉回现实,她抬起头,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,贴在光洁的额头上。她拿起那枚残缺的活字,对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端详,光线穿过活字的镂空处,在地上投下一个带着缺口的影子,像极了她二十年前收到那封退稿信时的心情——空落落的,却又藏着一丝不肯熄灭的火苗。“小诺说这周末回来,她最近在准备研究生答辩,忙得脚不沾地。”她的声音轻轻的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,“当年若不是她父亲在退稿信上写‘你的故事值得被看见’,我恐怕早就放弃了。”
那封退稿信,她至今还夹在最常读的一本《活字印刷术图谱》里。信纸已经泛黄,李编辑的字迹刚劲有力,末尾那句“你的故事值得被看见”,像是一道光,照亮了她当时灰暗的写作之路。那时她刚辞去报社的校对工作,一心扑在活字小说的创作上,却屡屡碰壁,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。是李编辑找到她,说报社想开辟一个“活字故事”专栏,让她用活字印刷的形式,把镜海市的老故事写下来、印出来。
老陈叹了口气,伸手拿起一块待刻的梨木,粗糙的手指在木头上轻轻敲击着:“要说当年的李编辑,真是个好人。还记得他总来工坊坐,每次都要喝我泡的劣质绿茶,说这茶够苦,能让人记住写作的滋味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飘向工坊墙上挂着的一幅泛黄的照片,照片里是年轻时的仲孙黻和李编辑,两人站在一堆活字旁,笑得眉眼弯弯,“可惜啊,好人不长命,他走的时候,小诺才这么高。”老陈用手比划着,大概到自己的膝盖处。
李编辑走的那天,也是一个初夏的雨天。仲孙黻记得很清楚,那天她刚刻完一整套“家乡”主题的活字,正准备送到报社,就接到了医院的电话。她赶到医院时,李编辑已经说不出话了,只是拉着她的手,指了指床头的一个笔记本。后来她才知道,那个笔记本里,记满了他对“活字故事”专栏的规划,还有对她写作的建议,最后一页,写着“小诺就拜托你了”。
就在这时,工坊的木门被“吱呀”一声推开,一阵带着水汽的风涌了进来,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啦啦作响。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站在门口,扎着高高的马尾,额前留着整齐的刘海,正是李编辑的女儿李诺。她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,包上印着“清华大学”的校徽,脸上带着旅途的疲惫,却难掩眼中的光彩。
“仲孙阿姨!老陈爷爷!”李诺笑着走进来,帆布包随手放在地上,发出轻微的碰撞声。她一眼就看到了仲孙黻手里的那枚残缺的“勇”字活字,快步走过去,小心翼翼地接过来,“这就是当年您说的那枚活字吧?我终于能亲手把它补全了。”
这枚“勇”字活字,是李编辑生前和仲孙黻一起刻的最后一枚活字。那天他们聊起勇气,李编辑说:“人这一辈子,需要勇气的时候太多了,写作需要勇气,坚持自己的热爱需要勇气,面对离别也需要勇气。”说着,就拿起刻刀刻了起来,可还没刻完,就接到了家里的电话,说小诺发了高烧,他匆匆离开,这枚活字就成了未完成的作品。后来仲孙黻想补全,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,直到小诺说,要亲自来补,她才一直把这枚活字珍藏着。
仲孙黻看着眼前的女孩,恍惚间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那个跟在李编辑身后的小丫头,扎着羊角辫,手里总攥着一支彩色铅笔,在活字工坊的角落里写写画画。“快坐,老陈刚熬了绿豆汤,还热着呢。”她拉着李诺的手,把她带到工作台前,给她倒了一碗绿豆汤,“答辩还顺利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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