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爷爷来得更勤了,有时不等开门就拄着拐杖在门口徘徊,手里总攥着个布包,里面是他和李建国年轻时的旧照片。两人凑在靠窗的喷头旁,就着蒸汽的氤氲,一遍遍数着照片里的战友,说着当年在部队里的趣事,偶尔提到牺牲的老伙计,声音会低下去,却又很快被李建国拍着他肩膀的笑声拉回来。王阿婆就坐在一旁的长椅上,手里织着新的云朵挂饰,毛线团滚到脚边,李建国会弯腰捡起来,帮她绕成整齐的线球,动作熟稔得仿佛这几十年的分离从未存在过。
深秋的一个午后,下了场小雨,澡堂里的蒸汽更浓了。申屠龢正擦着玻璃罐里的檀香皂,听见门口风铃响,抬头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走进来,手里提着个果篮。男人约莫五十岁,眉眼间有种熟悉的温和,他径直走到柜台前,笑着说:“请问是申屠龢师傅吗?我是陈医生,小时候您奶奶给我输过血,我找了这澡堂好多年。”
申屠龢愣了愣,突然想起奶奶留下的旧日记里写过的那个孩子——当年大出血,是奶奶连夜输血救了他。她指了指墙上的旧照片,“您看,那穿中山装的是我爷爷,扎羊角辫的是我,角落里那个给孩子塞糖的就是我奶奶。”
陈医生凑过去,看着照片里的老人,眼眶红了。“我一直记得,当年洗完澡,奶奶给我塞了块水果糖,说‘要好好长大’。”他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,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条,上面是奶奶的字迹,写着“医者仁心,好好做人”。“我现在是心血管科的医生,上个月王阿婆的复查就是我做的,她恢复得很好。”
那天下午,陈医生帮澡堂里的老人们都量了血压,教他们怎么保养身体。张爷爷拉着他的手,说要把自己珍藏的老药方子给他,李建国则翻出旧帆布包里的军功章,给陈医生讲起了当年的战斗故事,王阿婆织的小云朵挂饰,被陈医生小心翼翼地别在了白大褂的口袋上。
雨停的时候,夕阳从云层里钻出来,透过澡堂的窗户,把靠窗的那排喷头染成了金色。申屠龢看着眼前的景象——张爷爷和李建国在说笑着收拾药方,王阿婆在给陈医生织新的挂饰,蒸汽里混着檀香皂、桂花香和水果糖的甜,突然觉得,奶奶从未离开过。她拿起奶奶的搓澡巾,在热水里轻轻揉搓,粗麻布的触感依旧熟悉,仿佛能听见奶奶的声音在耳边说:“小龢啊,好好守着这澡堂,守着这些人。”
挂钟“当”地响了一声,金属撞针的震颤混着人们的笑声,在潮湿的空气里荡开涟漪。窗外的云飘得很慢,像老家麦垛上的一样,也像王阿婆织的小云朵挂饰,静静地挂在天上。申屠龢知道,这澡堂里的故事,还会继续写下去——关于等待,关于重逢,关于那些藏在蒸汽和时光里的温暖约定,会在每个午后,随着阳光和云朵,悄悄生长。
喜欢烟火里的褶皱请大家收藏:(m.38xs.com)烟火里的褶皱三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